声沉浑、压抑着巨大情感波动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殿前。骆思恭一步踏出班列,手捧笏板,并未看向任何人,只是盯着脚下金砖的缝隙,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血泪般的重量:“臣,要奏陈万历四十三年‘梃击东宫’一案,实有冤情!要奏陈福忠王殿下,蒙受不白之冤,至今未雪!更要奏陈,凤阳‘让明德’一家灭门惨案,实乃奸人构陷忠良、祸乱国本、资敌戕害亲藩之开端!此案不查,天理难容!忠魂难安!国贼不除,社稷永无宁日!”
满殿寂静。无数道目光,惊愕、疑惑、警惕、厌恶,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叶向高白眉微蹙。徐光启在心中暗叹一声,闭上了眼。魏忠贤低垂的眼皮下,闪过一丝冰冷的玩味。
骆思恭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然微红,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陛下!万历四十三年,疯徒张差闯入东宫,举朝哗然,皆暗指福忠王。臣时任锦衣卫,奉旨查案,却因……却因臣之怯懦无能,未能顶住压力,彻查到底,致使此案以‘疯癫’草草了结,令福王殿下与郑贵妃娘娘,蒙受多年污名!此乃臣之罪,万死难辞其咎!”
他“噗通”一声,竟在丹墀前重重跪下,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额上已见红痕,声音哽咽却清晰:“然,臣苟活至今,每每思及殿下在汉城别亭,不避嫌疑,受臣一拜,嘱臣‘他日若得真相,无论涉谁,当使昭昭于天下’之殷切目光,便如烈火焚心,昼夜难安!殿下不以臣卑鄙无能,于自身危难之际,犹念臣与徐侍郎之生死,亲涉险地,救臣等出虎狼之口!殿下对臣,有再造之恩!臣却未能护殿下周全,致使殿下为奸人所算,身死异域,骸骨不归!臣……臣愧对殿下!愧对陛下!”
这番以头抢地、自陈其罪、感念旧恩的激烈举动,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不是政客攻讦,这是一个心怀巨大愧疚的老臣,在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进行迟来的忏悔和报恩。殿中一时鸦雀无声,连原本准备呵斥他的人,都愣了一愣。
骆思恭不等别人反应,继续疾声道:“臣自知罪孽深重,然临死之前,必要将所查真相,奏于陛下御前!经臣数年暗查,‘让明德’绝非寻常守陵官,实乃建庶人朱文圭之后!其血脉可考!此人身系前朝隐秘,本已避世,却于福王殿下出使朝鲜、斡旋和谈之际,在凤阳府衙内,连同妻小、苦主、县令,被砒霜灭门!天下岂有如此巧合之事?!此乃有人蓄意为之,一为灭此证明建文血脉尚存之关键人证,使羽柴逆酋‘朱彦璋’伪称正统之谎言永无对证;二便是要以此为饵,构陷当时在朝鲜艰难谈判的福王殿下,给那逆酋送上翻脸杀人的借口!”
他猛地指向文官班列中某些身影,目眦欲裂:“是谁?!是谁如此丧心病狂,为一己之私,为扳倒政敌,不惜戕害太祖苗裔,构陷亲王,破坏和谈,最终酿成福王殿下罹难、朝鲜彻底沦陷、辽东烽烟再起之滔天大祸?!梃击旧案,与凤阳新惨,一脉相承!皆是冲着福王殿下,冲着动摇国本而来!臣骆思恭,今日拼却这项上人头,也要为福王殿下,讨一个公道!为梃击冤案,求一个真相!陛下明鉴!”
“骆思恭!你放肆!” 刑部尚书张问达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断,“朝堂之上,陛下面前,岂容你如此胡言乱语,攀扯构陷!福王殿下为国捐躯,天地同悲!然凤阳之案,自有地方奏报,刑部亦有勘查,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借题发挥!更遑论扯什么前朝余孽,混淆视听!”
“张部堂!” 骆思恭毫不退缩,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臣是否胡言,证据可查!‘让明德’之族谱、凤阳旧档之记载、当年经办老吏之口供,臣已秘密取得!臣今日所言,句句属实,愿以性命担保!臣只问,为何偏偏在福王殿下谈判关键之时,发生如此灭门惨案?为何羽柴逆酋能立刻以此为由翻脸加害?这其中的关节,张部堂难道不想知道?还是说,有些人,怕臣查出这其中的关节?!”
“骆都督此言,未免过于诛心了吧。” 一个阴柔的声音慢悠悠响起,魏忠贤微微抬眼,目光如毒蛇般滑过骆思恭,“皇爷,骆都督感念福忠王旧恩,心情激愤,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这查案断狱,讲的是真凭实据,可不是光靠磕头哭喊,就能指认谁是‘国贼’的。你说你查到了证据,那便该按规矩,移交三法司会审,由朝廷公断。在这大殿之上,哭天抢地,指桑骂槐,知道的,说你是忠义之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倚仗旧功,要挟天子,扰乱朝纲呢。”
这番话,阴毒之极。既点了骆思恭是“感念旧恩”(暗示其有私心),又指责他“要挟天子,扰乱朝纲”,轻轻巧巧就将骆思恭悲愤的控诉,打成了挟私报复、扰乱视听。
“魏公公!” 骆思恭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魏忠贤,“臣今日所言,并非私怨!乃是关乎国本,关乎社稷!福王殿下之冤,梃击案之疑,凤阳血案之诡,与今日辽东之危、朝鲜之失,皆是那幕后黑手一环扣一环的毒计!不揭开这层黑幕,我大明便永无宁日!臣……”
“陛下!臣有紧急军情奏报!” 一声洪亮而急促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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