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着布幔和草席之下,是曾经只在皇家祭祀大典上才能得见、象征着大明国本的重器,如今却像普通货物一样被搬上前往异国的海船,不禁生出一种荒诞而又沉重的历史感。
就在这时,一阵江风骤起,吹得码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也卷起了堆积在码头一侧、尚未装船的几口木箱上覆盖的防雨油布一角。那几口木箱似乎装的是纸张文书之类,箱盖并未钉死,只是虚掩着。狂风灌入,竟将箱内一叠黄澄澄的纸张卷了出来,如同无数黄色的蝴蝶,呼啦啦飞上半空,又随着风势,四散飘洒。
“不好!”郑芝虎脸色一变,急忙喝道,“快!拦住那些纸!”
码头上顿时一阵骚动,水手、力工们纷纷跳起来,伸手去抓空中飘飞的黄纸。但风很大,纸张又轻,哪里抓得过来。不少纸张越过人群,飘飘荡荡,向着江面,向着李曙他们刚刚停靠的船队方向飞去。
一张黄纸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朝着李曙面门飘来。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抓,将那纸张攥在手中。入手只觉得纸质坚韧厚实,非是寻常纸张。他定睛看去。
纸上以工整的楷书,写满了字。墨色因年代久远,略显黯淡,但字迹清晰可辨。开篇几行,便让李曙瞳孔骤缩:
“余,大明嗣君允炆,泣血谨书。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列祖列宗神灵共鉴:余不德,承太祖高皇帝大统,本欲效法先圣,致君尧舜,奈何才疏德薄,主少国疑,致有靖难之祸,神器播迁,宗庙倾危,此余之罪,上通于天,虽万死莫赎。每念及此,肝肠寸断,五内俱焚。
尤负罪深重者有三:
一负父皇兴宗康皇帝(朱标)殷殷厚望。父皇仁孝温文,为储君时,抚育弟妹,友爱诸王,太祖常以‘家之嫡长,国之储贰’期之。奈何天不假年,中道崩殂。余本愚钝,蒙皇祖不弃,立为太孙,实赖父皇遗泽。然余未能守成,致令骨肉相残,父皇若泉下有知,必痛心疾首。余之罪一也。
二负皇祖太祖高皇帝再造山河、廓清寰宇之伟烈丰功。皇祖起自布衣,提三尺剑,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开大明三百年基业。传至余手,不过四载,便酿巨祸,几至社稷丘墟。余尝夜梦皇祖,圣容震怒,厉声呵斥:‘吾以天下付尔,尔竟不能守!’惊醒汗透重衣,羞愧无地。余之罪二也。
三负发妻孝愍皇后马氏(注:建文帝皇后马氏,靖难后不知所踪,大概率死于宫中大火或自杀)。吾妻温婉贤淑,与余结发情深,祸起之时,未能护其周全,致令生死相隔,魂渺难寻。长子文奎(建文帝太子,靖难后下落不明)、次子文圭(即让明德公之父,后被囚禁)亦不知所终,或死或囚,皆因余无能所致。每思妻儿,心痛如绞,泪尽而血。余之罪三也。
余自金陵城破,火海余生,惶惶如丧家之犬,辗转流离,飘零海外,幸得东瀛豪商收容,苟全性命于乱世。后娶倭女弥子为室,延绵子嗣,虽得温饱,然此身此心,无一日得安。午夜梦回,常见父皇叹息,皇祖怒视,发妻垂泪。此身虽存,魂已早堕无间。
皇祖在时,常训诫子孙:‘天下初定,民力疲敝,凡为君者,当念物力维艰,取之于民,必用之于民。尔等日后,无论居于何位,享民膏脂,当思回报。’ 余流亡以来,行商积攒些许资财,皆谨记皇祖教诲,半分不敢自奢。今感大限将至,特留此书,嘱我子孙后人:
若天可怜见,予尔等重履中土、再临金陵之机,切记:
其一,敞开金陵府库,查核钱粮。凡洪武朝后所积,无论多寡,除必要存留外,尽数发还应天府及周边州县百姓。勿问其曾资助燕逆(朱棣)与否,勿问其曾从逆与否。金银绢帛,本出自民。民无知而被裹挟,其罪在上,不在下。此钱此粮,当归于民,以赎我朱家亏欠天下万民之罪愆。
其二,孝陵乃太祖高皇帝与孝慈高皇后长眠之所,国朝根本,华夏精神所系。余无能,致使陵寝沦于逆贼之手数十载,羞愧无地。尔等若至金陵,务必竭尽所能,护持孝陵,勿使为燕逆子孙所辱,勿使为屑小所侵。若力有不逮,宁迁灵位,保祀典,亦绝不可令皇祖英灵受辱于不肖之徒!
此二事,关乎天理人心,关乎朱家最后一点颜面与良心。尔等若违,非我子孙,皇天后土,共弃之!
书至此,泪与墨俱下,肝肠寸断。呜呼痛哉!不肖孙允炆绝笔。大明建文四年(实为后世追记,具体年份隐去)某月某日,于东瀛萨摩之野。”
李曙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纸张在江风中哗哗作响,上面的字迹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睛,烫进他的心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的不解,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豁然贯通!为什么主上一到南京,就开仓放粮,分发布匹?为什么他要在孝陵前宣告迁陵?为什么他自称建文帝后人,却对明朝皇室毫无眷恋,行事狠辣果决?
一切都有了答案!这不是侵略,不是篡逆,这是奉诏行事!奉的是流亡海外的建文皇帝,在无尽悔恨与痛苦中写下的最后遗诏!
打开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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