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于,有的粉沾了血,有的粉蒙了灰。
“老师,”薛敷教又开口,这次声音里带了点迟疑,“还有一事……学生不知……”
“说。”
“前日京里来信,说……说皇极门外,跪了一地的言官,求皇上御驾亲征,以谢太祖,以安天下。领头的是熊奋渭、李希孔、亓诗教他们……”
赵南星猛地睁开眼。
“结果呢?”
“皇上……震怒。”薛敷教的声音有些发虚,“当场革了他们的功名官职,下了诏狱。说要交三法司严审,看看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车里又静下来。
这次,连车轮声都显得刺耳。
赵南星慢慢靠回车壁,那卷《尚书》从膝上滑落,他也没去捡。只是望着车顶那一片昏暗,良久,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哑,像从肺腑深处咳出来的。
“好啊,”他轻轻说,“真好。跪谏的,是‘有人指使’。通敌的,是‘论死’。这大明朝的江山,原来是这样坐稳的。”
薛敷教不敢接话。
张三谟在外面挥了一鞭,马儿跑得快了些。风更急了,卷着沙土,打在车帘上,噗噗地响。
二月初三,京师。
马车在阜成门附近一条小巷里停下。巷子窄,车进不去,张三谟先跳下车,扶着赵南星下来。薛敷教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简单的书箱。
巷子深处有扇黑漆小门,此刻开着。门里是个寻常四合院,天井里一棵老槐树还没抽芽,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蒙的天。
杨涟就站在那棵槐树下。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见赵南星进来,他疾步上前,长揖到地:
“存之先生,一路辛苦了。”
赵南星扶住他,细细打量。不过一年未见,杨涟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下巴上青青一层胡茬。唯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灼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文孺,”赵南星唤他的字,“你也辛苦。”
话音未落,屋里又迎出几人。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都是熟人,都是这些年在芳茹园、在无锡东林、在各种讲会上常见的身影。此刻聚在这小小院落里,个个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之气,像是被北地这无尽的风沙浸透了。
“先生。”众人齐齐行礼,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份焦灼。
赵南星点点头,没多寒暄,径直往正屋走。屋里已经生了炭盆,暖烘烘的,却也闷。众人依次落座,杨涟亲自沏了茶,是寻常的茉莉香片,热气袅袅,却化不开满室凝重。
“景逸的事,”赵南星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暖手,“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对视一眼,左光斗先开口,声音沉:“诏狱里透出的消息,说是从高兄无锡老家搜出了与那朱彦璋往来的书信,信里论及江南田亩、漕粮、卫所虚实。还有让明德那案子——让明德在凤阳守祖陵,本是个闲差,却突然举家自焚,只留了个幼子,说是被高兄派人接走了。如今那孩子下落不明,锦衣卫便咬定是高兄杀人灭口,与逆贼里应外合。”
“荒唐。”赵南星吐出两个字,茶盏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景逸的为人,我清楚。他若真要通敌,何须留下书信?又何必去动一个远在凤阳的闲职皇亲?”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魏大中苦笑,“如今皇上……是铁了心要清账。高兄是太子讲官,又是清流领袖,拿他开刀,一石三鸟。”
屋里静了静。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串火星。
“熊奋渭他们呢?”赵南星换了个话头。
“更惨。”左光斗摇头,“革职下狱不说,皇上前日下了旨,说他们既忠勇可嘉,便全数编入‘忠义营’,不日押送南京军前效力——美其名曰‘赞画军务,督战杀敌’。”
“南京?”赵南星眉头一皱,“南京现在……”
“守不住。”杨涟接口,言简意赅,“昨日到的塘报,羽柴赖陆——就是那朱彦璋,麾下倭军水师已全据长江,陆师分三路围了南京。魏国公徐弘基闭门死守,但外城多处坍塌,军心已乱。更要命的是,戚金、张名世、陈寅那支川浙兵,在龙潭中了埋伏,几乎全军覆没。戚金被俘,张名世战死,陈寅下落不明。”
“三路援军,应天巡抚薛国用、操江提督刘廷策、总兵杜弘域,在秣陵关外被倭军主力击溃,薛国用自刎,刘廷策被俘,杜弘域仅以身免,如今退守镇江,已是惊弓之鸟。”袁化中补充,声音发涩,“南京……已成孤城。”
屋里死一般寂静。
赵南星慢慢靠向椅背,闭了眼。他想起高攀龙去年秋天在芳茹园说的话:“辽东建虏日炽,西南土司屡叛,朝廷却还在党同伐异。”
如今,不用等建虏,也不用等土司。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建文余孽”,带着倭寇,就要把大明朝的陪都、太祖的孝陵,一并吞了。
“朝堂诸公,”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如今是什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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