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极快地“嗯”了一声,尾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她抬手,安抚般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朝西跨院暖黄的灯光走去。
走出几步,又蓦然停住。她没有回头,声音被穿堂而过的冷风裹着,清晰地送回顾长庚耳中,“叫阿榆也来一趟,娘有话同她说。”
当夜,陆白榆独自踏进西跨院。婆媳俩灯下细语了多久,又说了些什么,顾长庚一概不知。
他只守着一盏残灯等她,直到门帘一声轻响,她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走了进来。
他抬眼望去,她眼尾分明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唇角却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光,亮得惊人。
顾长庚牵住她的手,犹豫了一瞬才低声问道:“娘同你说了些什么?”
陆白榆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拖长了调子,“这个嘛......”
她忽然倾身向前,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指尖轻佻地勾起了他的下巴,像打量什么稀罕物件似的,左右端详,眼神戏谑,“娘说啊......”
她故意顿住,指尖在他下巴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坏,“她说你这些年心头苦,让我往后,多疼疼你。”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痞气又狡黠的笑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冲散了屋内的沉郁。
顾长庚望着她亮得灼人的眼眸,先是一愣,随即那一直紧绷的嘴角线条,也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低低的笑声从胸腔里蔓延开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那里面翻涌着的,不知是笑意,还是积压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一声悠长叹息。
窗外的腊梅似乎开得更盛了,那冷冽的幽香丝丝缕缕,透过窗纸缝隙渗进来,混着炭火的暖意和淡淡的皂角清香,在屋内无声弥漫。
窗外,细密的雪花又开始无声飘落,悄无声息地堆积在廊檐下那两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羊角灯笼上,将暖光晕染得更加朦胧。
小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落雪的簌簌声。只有阿朔清脆的笑声,带着鲜活的生命力,穿过沉沉夜色,隐隐约约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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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第三批军粮悄无声息地运进了凉州城。
这趟粮走得极隐秘。李遇白在江南暗中操作,将粮袋混入一支庞大的西域商队,借着茶马互市的幌子,从陇西人迹罕至的僻静小道绕行,最终稳稳当当送抵了城门。
李岩的伤势已经痊愈,此刻站在城门洞里,拍着鼓囊囊的麻袋,咧开嘴,冲着沉默的许敬亭龇牙一笑,“瞧见没?跟着侯爷和夫人,不会饿肚子!”
许敬亭没应声,只沉默地蹲下身。北风卷着雪沫子钻进脖领,他冻得微红的手指从冰冷的积雪里,一粒粒拾起金澄澄的麦粒,仔细吹去浮雪,再珍而重之地,将它们放回粮袋。
腊月二十三,小年。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被灰蓝吞噬时,一只风尘仆仆的信鸽扑棱着翅膀,一头栽进了院中。
顾长庚解下鸽腿上紧缚的薄纸卷。展开,是墨渊的字迹。
他惯写大字,小楷本就拘谨,此刻更是潦草得几乎飞起。
【衡之按夫人所绘前朝矿图,寻到了大黄山银矿入口,然塌陷百年,碎石壅塞如丘。我等昼夜轮替,清障九日,方见主矿道真容。道中淤泥深及腰腹,腐土腥气刺鼻。火把仅能照亮三丈。张衡之沿途以朱砂标记标高,不敢有误。
此乃罕见富矿!主矿脉之厚,远超图上所注,走势分明如龙脊,开采之利,远超预期。开矿器械年前即可架设完毕,年后开春,当能炼出第一批粗银。】
顾长庚偏头看向陆白榆,嘴角绷紧又松开,终是没压住那点飞扬的神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夫人,凉州......有银了!”
陆白榆接过信,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个字,唇角微微弯起。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在小巷深处炸响,夹杂着孩童追逐嬉闹的欢叫,飘飘忽忽地传进来。
远处新垦的梯田上,越冬的冬麦在厚实的积雪下沉沉安睡。一层薄雪被夕阳浸染,泛着温润的淡金,悄然融入了渐起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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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从腊月二十就断断续续下着,到了年关底下,非但没停,反在城南老屋的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压得梁木吱呀作响。
陆白榆裹紧了披风,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厚厚的积雪,厉铮跟在她身后,呼出的白气刚离唇就凝成了霜花,挂在眉毛胡茬上。
“城南那些老房子,顶不住了。”陆白榆声音被寒风刮得有些哑,指了指前方几处明显倾斜,仿佛下一刻就要趴下的屋顶,
“你带人挨家挨户去,顶子该支的支,院里该清的清。人手不够就从巡防营调,就说我的话。”
厉铮抹了把脸上的雪沫子,冰碴子刮得他脸皮生疼,“是,夫人。只是......王婆子和赵老爹那两间,怕是修不动了,梁都朽透了,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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