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霞光泼洒在起伏的土坡上。
骡车碾过最后一道山脊时,军屯的青砖屋脊撞进了视野里。
风里浮着柴烟、馍香,还有人群的嘈杂声。
一阵风拂来,吹乱了陆白榆的鬓发。她刚想抬手捋顺,掌心便传来一股温热的阻力。
她这才猛然想起,自进入军屯地界起,自己的手就被顾长庚扣在掌心,十指交缠,密不可分。
他指腹干燥,力道不轻不重,似占有,又似安抚。
车近了,人影渐渐清晰起来。
站在最前头的是顾老夫人,一身深青袄裙,发髻梳得纹丝不乱。
她身侧立着张景明,脊背挺得笔直,透着股久经官场的气度与硬朗。
再往后,陆白榆一眼就看见了小阿禾。
小丫头被青竹牵着手,脸冻得通红,踮着脚尖往这边望,身子在风里晃得像株嫩柳。
陆白榆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几乎是同一瞬,顾长庚的力道骤然收紧。
陆白榆抬眼看向他。
他唇角微抿,目光落在前方的人群里。明明没看她,那只手却固执得惊人。
陆白榆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的目光正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那目光很淡,停留一瞬便极快地挪开,像深潭水面掠过一丝风,转瞬便恢复了沉静。
只是她扶着顾瑶光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陆白榆看看她,又看看顾长庚,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秒,她反手,用力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顾长庚身形一顿,偏头看她。
陆白榆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弯,笑意浅浅,却如春水融冰。
他眼底深处那层冰封的锐利,像是被这抹笑意化开,悄无声息地软了几分。
车停稳了。
顾长庚先一步跃下车,转身朝她伸出手。
陆白榆抬手去接,指尖堪堪要触到他掌心时,他的手腕却不着痕迹地往下挪了半分。
原本该十指相扣的姿势,变成了托住她的小臂。
温热的掌心隔着厚袄,稳稳箍住她的腕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是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动作。
陆白榆借力落地,站定。
他随即松开手,动作流畅得像行云流水,仿佛方才马车上那番紧握,不过是寻常的扶携。
两人并肩朝着人群走去。
军屯早已不是旧日模样。
低矮破败的土坯房悉数拆除,取而代之是一排排齐整的青砖瓦舍。檐下挂着串串红辣椒、黄苞米,屋顶茅草厚实,在残霞映照下泛着暖光,红红火火。
新熏的腊肉与香肠垂满檐角,油亮亮的。
远处新挖的水渠结了层薄薄的冰凌,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残霞,亮晶晶的。
渠旁是成片冬小麦田,麦苗不过三寸高,嫩绿中泛着青灰。
砖窑冒着白烟,锻造工坊里铁匠刚卸下模具,红热的铁条浸入冷水,“嗤”地腾起一团白汽。
纺织厂的窗棂透出昏黄的灯光,梭子声隐约可闻。
酒坊的陶瓮层层叠叠排开,酒糟的醇厚气息混着发酵的微酸,在风里酿出岁月的浓烈。
煤炭场堆着黑山似的煤块,水动力车带动磨盘碾压矿石,节奏沉稳。
空气里飘着锯末的清冽、蒸馍的甜香、酒糟的醇厚、煤炭的土腥,还有铁与火的余味,间或有几声鸡鸣犬吠,吵吵嚷嚷的,是最鲜活不过的人间烟火气。
张景明拱了拱手,朗声笑道:“侯爷、四夫人,一路辛苦。屯中诸务,幸不辱命。”
顾长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暮色中的工坊,“有劳张大人。粮储几何?冬防可备?”
“仓廪满八成,炭薪足支三月,哨岗已加固,巡夜增两班。”张景明答得干脆利落,“落雪前已派人疏通通往狼牙寨的山道,确保玄铁矿冬日能够运过来。”
顾长庚颔首,下意识地看向陆白榆。
陆白榆的目光却早已黏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阿禾终于挣开青竹的手,迈着小短腿哒哒跑过来,却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仰起小脸,眼睛亮得像盛满了碎星,嘴唇微微抿起,半天没出声。
像是生怕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梦境,一开口,阿姐就会消失不见。
陆白榆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
她蹲下身,朝阿禾伸出手,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半年不见,我们小阿禾又长高了。”
音落,小丫头才“哇”地扑进她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喊:“阿姐......”
陆白榆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怀里小小身体的颤抖。
抬眼时,正好撞上顾老夫人的目光。
望着相拥的姐妹俩,顾老夫人眼里闪过一道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怜惜,还有一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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