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面上沉静无波,搭在乌木杖上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开口时声线也比平日淡了几分,
“王爷美意,顾某代我四弟妹心领。只是......”
“王爷关爱,民妇感激涕零。”陆白榆截断他的话语,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韩将军英名,民妇亦有耳闻,确是难得的英才。王爷愿做冰人,实是民妇之幸。”
顾长庚垂在袖中的左手,下意识地握住了那枚昨日才雕刻完工的玉佩,温润冰凉的触感抵着掌心,将胸口骤然涌上的燥意,一寸寸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只是亡夫去后,民妇曾于灵前立誓,愿以余生心力,顾全他身后之事,守好顾家这一点门楣。若此时谈论婚嫁......实在心有愧怍,誓言难安。”
陆白榆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语气里平添了一丝恰如其分的怅然,
“何况如今王爷大事当前,西北风云未定,民妇与大伯皆是戴罪之身,蒙王爷不弃,方得容身。正当竭尽心力,以报万一,实不敢因私情而误王爷的正事。”
顾长庚的视线落在案上那只青瓷茶盏上,茶水清晰地映出他竭力维持平静的眼眸。
片刻后,握住玉佩的手指才缓缓松开。
陆白榆微微屈膝,姿态恭顺却无半分柔弱,
“待他日王爷大业得成,西北靖平,若王爷与韩将军不弃......再议不迟。眼下,只求王爷允准民妇先专心盐坊与商队的琐务。”
靖王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探究稍减,多了丝复杂的玩味。
此女应对从容,心志之坚,实属罕见。
他忽然朗声一笑,打破了书房内微妙的气氛,
“哈哈,好!是本王考虑不周了。四夫人重情重义,以大局为重,本王岂会勉强?此事暂且不提,一切待盐坊之事落定再说。”
顾长庚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气息绵长而平稳,仿佛方才心湖中那场无人得见的风暴,从未兴起。
他迅速将话题拉回正事,“王爷,商队往来贸易,确是收集消息、掩藏行迹的绝佳法门。由我四弟妹暗中操持,比王爷直接从府中或军中遣人更为隐蔽妥当。”
靖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对情报的渴望,终究压过了对销售权旁落的疑虑。
“也罢!工坊建于响水湾。其营造、护卫、物料管控,由本王负责。坊内匠人遴选、技艺传授、生产调度与品控,由你主理。至于以雪盐销售为掩护,组建商队探听消息之事......准你先行尝试。”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在舆图上“响水湾”的地带敲击了几下,
“但所有账目收支、人员变动、以及探听得来的任何消息,无论巨细,必须第一时间如实向本王呈报,不得有丝毫隐瞒和延误!”
说到这里,他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便在书房中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四夫人,本王今日予你这般权柄与信任,是将西北的未来,托付于此。望你切莫辜负。”
陆白榆神色一肃,后退半步,敛衽深礼,
“王爷信重至此,民妇与大伯感激不尽,亦知责任如山。必当兢兢业业,竭尽所能,使盐利丰盈以固根基,广布耳目以助明察。以此报效王爷的知遇之托。”
一炷香后,两份墨迹未干的合作文书平铺在书案上。
靖王抬手,将一方沉甸甸的亲王印鉴落在末尾,一份递给陆白榆,另一份则亲自折好,纳入袖中暗袋。
“往后,便要劳烦四夫人多多费心了。”
“分内之事,王爷言重了。”陆白榆的目光在那份文书上停了片刻,才抬眼微笑,
“敢问王爷,依你估算,这制盐工坊最快何时能建成启用?”
“那就得看四夫人的图纸何时才能到本王手上了。”靖王端起茶盏,语气平常。
陆白榆笑着起身,“既如此,民妇便不多打扰,这就回隔壁院子着手绘制。力争三日之内,将全套图纸呈与王爷过目。”
为掩人耳目,他们眼下暂居王府邻街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
靖王推开了手边温凉的茶盏,目光虚虚望着堂中某处,语气淡得像是随口提及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说来也巧,约莫就在二位抵达凉州前后,城里悄无声息地流进来三把黑铁短刀。样式平平无奇,刃口却透着股邪性的锋锐。”
“前两把,已让军中几个刺头将官和本地几家豪商争红了眼。最后一把,今夜要在城南的聚宝阁里拍卖。”
他抬眸看向陆白榆,眸色平静无波,却像压着西北的寒云,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能献出雪盐妙法之人,眼界自然不凡。正好本王今夜得空,想去凑个热闹。不知四夫人与顾侯,可愿同行,替本王掌掌眼?”
此话一出,陆白榆便知这绝非什么闲情逸致的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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