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猫精的身体猛地松弛了下来。那金色的光芒从他的瞳孔中彻底退去,琥珀色的底色重新覆盖了他的双眼。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皮毛被汗浸透了,整个人像一具刚被从水里捞上来的布偶。
他抬起头,看着九命猫妖。那张和猫青衣一模一样的脸在月光下苍白而疲惫,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那股被外物驱动的空洞感。
他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不是猫青衣的语调,是一种更轻更柔的、属于狸猫精本源的声线:“谢谢……你……救了我。”
九命猫妖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脸,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身体里面……还有猫青衣的残魂碎片吗?”
狸猫精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碎了。
他三百年就碎了。我只是穿着他的壳活着。”
九命猫妖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老槐树根部那处已经被破坏了大半的结界阵眼——光罩还在持续变薄,但攻击已经停下了,没有继续恶化。他转回头看着那只狸猫精,声音沙哑但平稳:“你以后不用再穿他的壳了。你活着有自己的命。”
狸猫精抬起头看着猫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白小妹站在旁边,看了看九命猫妖,又看了看狸猫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还在疼的伤口,忽然问了一句:“那本仙现在该叫他什么?”
九命猫妖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那只狸猫精:“你给自己取个名字吧。”
狸猫精想了想,声音很轻很轻:“我活了三百年的身份是猫青衣……现在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做他了。我叫……狸舟,好不好?小舟的舟。我是只狸猫,我想要自己划自己的船。”
九命猫妖的尾巴尖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点了下头:“狸舟。好。”
狸舟的嘴角终于弯起了一个不属于猫青衣的、全新而稚嫩的弧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看着那截断尾——那也是幻术的一部分,其实他的尾巴是完整的,只是被幻术改造成了断尾的样子。
他尝试着松开那层幻术,断尾的末端慢慢生长出一小截新的尾巴尖,虽然很短,但是他自己真实的毛发颜色——灰褐色,带着狸猫特有的环纹。
白小妹看着那截新长出来的尾巴尖,狐尾在身后甩了一下:“欢迎你,狸舟。”
狸舟抬起头看着她,笑了:“谢谢。”
别墅门口的灯亮了,曹剑平从门内走出来,看到草坪上已经平息的局面,目光在白小妹肩头的伤口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地上那只完全变了气息的狸猫精身上,最后看向九命猫妖:“结束了?”
九命猫妖点头:“结束了。详细的回头说。结界东北角的阵眼受损了三分之一,得修补。”
曹剑平点头:“我让猫天豹回来后去修补。现在先处理伤口。”他走过去扶起白小妹,低头看着她肩上的三道抓痕,“先止血。”
白小妹靠在他肩上,狐尾缠上他的手腕,闷闷地“嗯”了一声。
狸舟独自蹲在草坪上,低头看着自己那截新长出来的灰色尾巴尖,在月光下轻轻晃了晃。他活了三百年的别人的人生,此刻终于第一次活成了自己。
远处的海面上,货轮甲板上。
白衣老怪忽然皱了一下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袖口里那些黑色咒文猛地停滞了一瞬,然后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散落开来,不再有规律地蠕动。
他指间那道细细的契约线断了。他沉默了良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三百年的暗棋,被人拆了。”
魔山老怪站在他身后,嘶哑地问:“那下一步?”
白衣老怪重新抬起头看向北方那座岛屿,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沉了几分,但他嘴角的笑意没有彻底消失:“暗棋没了,还有下一手。纯一不是还在岛上吗?”
他的右手重新轻轻一勾,指尖那根断裂的契约线残余缓缓消散。他转身走回了舱室,脚步从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桃花岛别墅里,客厅的灯重新亮了起来。赵秀娥端出热水和纱布,林亿帮白小妹包扎伤口,林婉给狸舟倒了一杯温水,福原爱子坐在楼梯上抱着孩子安静地看着这一切,苏婉清合上书推了推眼镜,孙晓敏的平板亮着待机屏幕,尹小萱在给白小妹量体温。
九命猫妖蹲在窗台上,九条尾巴在月光下缓缓摆动。他低头看着客厅里那只新生的狸猫精正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捧着水杯喝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新奇而胆怯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望向窗外的海面。
月光铺满海面,碎银一样的波光一直延伸到最远的天际线。在那条线的尽头,他知道还有两张牌没有打完。
但他的尾巴尖没有再绷紧。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收拢的尾巴里,安静地蹲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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