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吉川雅子来过又走了。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是逃犯,不知道他手上沾着多少人的血。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有钱的、孤独的、需要陪伴的中国男人。他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吉川雅子也许只是化名,是“享乐会”给她取的艺名。她也许不是名古屋人,也许她父亲没有生病,也许她母亲还活着,也许她根本就不是独生女。也许一切都是假的,她编出来博取同情的。
但她的眼泪是真的。昨天晚上她说到“只有我和父亲”的时候,眼眶红了。他看到了,他也听到了。他出来混了这么多年,真假还是分得清的。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到“享乐会”的号码,想了想没有存下来。他记在脑子里了,以后还会打,但不是今天。今天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印刷线的事、山本正雄的任务、曹剑平——他一想到这个名字胃就发紧。
他下了床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袋还是很深,颧骨还是很凸,嘴角还是往下撇。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昨晚才有的,是有人在身边躺了一整夜之后残留的温度。
他对着镜子刷了牙,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上深灰色的西装,金链子还戴着,虎头吊坠贴着锁骨。他走出公寓,田中一郎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熊哥,去分舵吗?”
“去分舵。”
车子驶上首都高速,东京的白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只能看到云层后面那块模糊的亮斑。卢天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昨晚睡得太少了,但精神还不错。
田中一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熊哥,昨晚休息得好吗?”
“还行。”
田中一郎没有再问。他大概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享乐会”是山口组旗下的产业,他去过几次,那里的女人质量很高,服务也好。但他从不过问客人的隐私,这是他的职业操守。
车子在分舵楼下停下来。卢天熊上楼进了办公室,佐藤已经把当天的账目准备好了。他翻了翻,数字还是那些数字,收入在缓慢下降,支出在缓慢上升。他合上文件夹。
“佐藤,印刷线的设备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从大阪发货,到城边区港口。”
“谁负责接收?”
“金万福的人。但金万福被抓了,这批货——没人接收了。”
卢天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吊灯延伸到墙角,跟城边区别墅主卧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模一样。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重新找人。城边区不行,去省城找。”
“省城?那边不是我们的地盘。”
“不是我们的地盘,才要找。找当地人,有场地、有人手、有印刷经验。价钱包满意。”
佐藤鞠了一躬。“是。我去安排。”
晚上回到公寓,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日本台,听不懂。他关掉电视,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东京塔还亮着,橙色的塔身在夜空中像一支巨大的火炬。他看了很久,转身拿起手机翻到“享乐会”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もしもし、ハッピークラブ——”
“雅子。我要吉川雅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吉川さんは本日お休みです。”
“她今天休息?”
“はい。明日は——”
“明天也行。明天晚上,这个时间。”
“かしこまりました。”
他挂了电话。窗外东京塔还在亮,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的心里有个角落不那么空了。明天晚上,雅子会来。不是爱情,不是友情,只是一个在异国他乡的孤独男人和一个在异国他乡的孤独女人,互相取暖。
卢天熊不知道的是,吉川雅子今天并不是真的休息。她上午接了另一个客人,下午又接了一个。她说“明天”不是因为今天不行,是因为她今天太累了。在“享乐会”干了两年,她接过各种客人——有钱的、没钱的、温柔的、粗暴的、年轻的、老的。卢天熊不算最好的,也不算最差的。他只是她众多客人中的一个。可他说“以后还会找你”的时候,她还是一瞬间当真的了。她知道不能当真,但这些年在东京,她已经学会了假装当真。当真了,客人会高兴。客人高兴了,会多给小费。小费多,父亲的医药费就有着落。她把这个技能练得炉火纯青。
夜渐渐深了。卢天熊躺在水床上,水床轻轻晃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吉川雅子的脸在黑暗中慢慢浮现。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她说到父亲时眼眶红红的样子,她抽烟时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的样子。他想,也许明天她来的时候,可以问问她的真名。不是什么艺名,是她父母给她起的名字。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笑。是“终于不那么冷了”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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