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的旋梯。她没有犹豫,开始往下走。脚步很轻,平底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像在丈量某种距离。
她数着台阶。一层,两层,三层——从十八楼走到地下车库,她走了将近十分钟。中间没有遇到任何人,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整栋楼像是被搬空了一样,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
地下车库到了。手电筒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灰蒙蒙的,能看到车胎碾过的痕迹和几摊不知道是什么的油渍。她找到了B2层,找到了第三个车位——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引擎盖微微震动着,发动机没有熄火。车尾的车牌号是三个七,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数字的形状她记得。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皮革的味道。司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没有回头,没有打招呼,只是问了一句:“达诺微?”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是我。”
司机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车位,在地下车库里转了两个弯,从出口开出去。夜晚的街道空旷得像月球表面,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像一串发光的珠子。达诺微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她在这座城市待了五年,五年里她换了三个住处,四个假身份,七个手机号。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藏到可以永远不被发现。但今天,她知道了——没有人能永远藏住。
“去哪儿?”她问。
“码头。”司机的声音很简短,像是不想多说一个字。
“然后呢?”
“坐船。船在等。”
达诺微不再问了。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在黑暗中行驶,引擎的声音低沉而均匀,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她想起了很多事情——五年前她第一次来中国,一个人,一个行李箱,一句中文都不会。她在城边区的出租屋里住了三个月,每天学中文,学用筷子,学喝白酒。她学会了,学得很好,好到本地人都听不出她是外国人。她建立了“地狱梦想”,招募了贺志飞,找到了卢天豹,做成了几笔大生意。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待很久,久到可以扎根,可以开枝散叶。但现在,她知道了——她只是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树,根再深,也扎不进水泥地面。
车子在码头停下来。司机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从储物箱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达诺微。
“最里面的那艘快艇,白色的。钥匙在船上。会开吗?”
“会。”
达诺微接过钥匙,下了车。夜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带着咸咸的味道。码头上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她往码头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最里面的泊位上,一艘白色的快艇静静地停在那里,船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跳上船,把钥匙插进钥匙孔,发动引擎。
快艇驶出码头,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痕。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慵懒,带着睡意。
“是我。事情办完了。来接我。”
“在哪儿?”
“海上。往公海方向走。天亮之前到。”
“好。”
电话挂了。达诺微把手机扔进海里,看着它沉下去,屏幕的光在水中闪了几下,然后消失了。海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整理,任由它们在风中飘。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她加快了速度,快艇在黑暗中飞驰,像一支离弦的箭。远处的地平线上,公海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那里有人在等她,有船在等她,有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她回头看了一眼。城边区的灯火在黑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海天之间一条细细的亮线。她转回头,不再看了。
“达诺微,”她对自己说,“有人说你跑不掉的。”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苦涩得像黄连,在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她握紧了方向盘,加快了速度。
快艇消失在黑暗中。
海面上只剩下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脏在跳动。月亮慢慢西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快开始了,但达诺微,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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