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剑平站在基地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远处灰蓝色的海面,林婉裹紧了外套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方敏从办公楼里出来,手里夹着一沓厚厚的档案,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整个人像一把刚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刀。
“方警官,高梦安置好了?”林婉转过身,单刀直入。
方敏点了点头,翻开档案最上面的一页,那是一张监舍分配表,她用红笔在某一行画了个圈。“单独监舍,一楼最里面那间,窗户朝北,离走廊最远。每天放风时间比其他人少一半,三餐单独送,不许跟其他犯人有任何接触。二十四小时监控,两个人一班,轮流盯着。”
曹剑平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分配表,红圈圈住的那个房间号像一枚血印子。
“单独关押是好事,但高梦这个人,”他顿了顿,把档案递还给方敏,“从装病到自首,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她不会无缘无故回来。”
方敏接过档案,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某种被戳中要害后的默认。
“我知道。所以我才把她单独关起来。不是怕她跑,是怕她教唆别人。上次那几个帮她偷避孕套的犯人,现在还在隔离审查。她要是再跟她们接触,指不定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林婉往方敏身边靠了一步,压低声音:“方警官,你就不觉得奇怪吗?她自首的时候,保外就医的事一个字都不肯说。她在护着谁?卢天豹?还是另有其人?”
方敏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基地深处那排灰白色的监舍,目光停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铁门上。铁门上方有一盏红色的指示灯,一明一暗地闪着,像心脏在跳动。
“不管她护着谁,只要她人在我这儿,就别想再翻出什么浪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曹剑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扇铁门。高梦就在那扇门后面,一个人,一张床,一扇朝北的窗户。她的档案上写着三十四岁,照片里是个五官凌厉的女人,嘴角微微下撇,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她在监狱里待了三年,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自首,加刑,单独监禁——她的刑期从十五年加到了将近二十年。二十年后,她五十多岁,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了。但曹剑平总觉得,她不在乎。
“方警官,我们不是不相信你。”林婉伸手拉了一下方敏的袖子,语气软了几分,“但高梦这种人,你对她好,她不会感激;你对她严,她不会害怕。她能忍,能等,能算。你得比她更能忍,更能等,更能算。”
方敏看着林婉,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的弧度虽然小,但眼睛里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缝。
“林村长,你这话说得比我们政委还透彻。你是不是当过兵?”
“没有。我就是个种地的。”林婉也笑了。
三个人在基地门口站了一会儿,海风把他们的话吹散在空气里。操场上有个女犯人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单调又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方警官,我们去超市看看。”曹剑平打破了沉默,“高梦上次让人偷避孕套,是在超市。谁能保证她这次不会故技重施?”
方敏点了点头:“去吧。晓敏在店里?我一会儿也过去,有几样日用品要买。”
“在。她最近天天泡在超市里,货架上的东西比她自己梳妆台上的还熟悉。”林婉说着,转身往超市方向走。曹剑平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红灯的铁门。
超市的门敞开着,孙晓敏正蹲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一个账本,一支笔夹在耳朵上,嘴里念念有词。她的头发扎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用一根淡粉色的皮筋扎着,皮筋上缀着一颗塑料小草莓,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蓝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蝴蝶结的两个翅膀一般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幅工笔画。
“晓敏。”林婉走进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孙晓敏抬起头,看到林婉和曹剑平,笑了。那笑容干净又温暖,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心安的气息。
“林婉姐,小曹,你们怎么来了?方警官说你们在开会,我就没去打扰。”
“会开完了。”林婉伸手拿起货架上的一包卫生巾,翻了翻,又放回原位,“晓敏,这几天超市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人来买东西的时候,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或者有人一直在货架前转悠,但不买东西?”
孙晓敏放下账本,想了想,摇了摇头。辫梢的塑料小草莓跟着晃了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
“没有。这几天来买东西的都是基地的犯人和管教,老面孔,没有陌生人。犯人们都是排队来的,买完就走,不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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