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走后的第二天,林浩照常五点半到中央厨房备料。
他到的时候,冷柜的灯还亮着,猪肉、牛肉、鸡、鱼的保鲜盒排列整齐,标签朝外,日期清晰。他一个一个检查——牛肉到货日期对不对,鱼的眼睛够不够亮,蔬菜的叶子有没有蔫的。检查到第三盒的时候,他发现一批香菜的叶子有点打蔫,他把它拿出来放到一边,等会儿处理。这批香菜不能用了,但也不能浪费——打蔫的香菜可以留着做汤底,鲜味还在,只是卖相不行。他把这条记在脑子里的备忘清单上,等会儿跟阿伟说。
陈涛比他早到十分钟。
陈涛来了一个月了,每天五点四十到,比规定的六点早二十分钟。他站在备料台旁边,围裙系得很紧,刀放在右手边,砧板擦得发亮。他旁边放着一筐已经洗好的土豆,水珠还挂在皮上,在冷柜灯的照射下泛着光。他切了一个月的菜——先是切土豆丝,然后切胡萝卜丝,然后切葱段、姜片、蒜瓣。林浩说他的土豆丝从上个月的粗细不一进步到了现在的大部分均匀,但离全部均匀还有距离。
今天你跟我做一道新菜。林浩说。
陈涛抬头。什么菜?
酸汤鱼。
陈涛愣了一下。酸汤鱼是晨枫·雅菜单上的菜,也是林浩最拿手的几道菜之一。他来了一个月,还在切菜阶段,林浩没有让他碰过任何一道成品菜。
怕什么?林浩说,你切了一个月的菜,手上功夫够了。今天你站在我旁边,我怎么做你怎么做。做不好不要紧,先学。
陈涛点了一下头,走到灶台旁边。林浩站在主灶,陈涛站在旁边的副灶,两个人同时点火,同时倒油,同时下料。林浩做的每一步,陈涛跟着做——下鱼片的时候,林浩用右手,陈涛也用右手;淋酸汤的时候,林浩沿着锅边倒,陈涛也沿着锅边倒;出锅的时候,林浩颠了一下锅,陈涛也颠了一下。
陈涛的酸汤鱼出锅了。鱼片切得比林浩的厚,酸汤的颜色比林浩的淡,摆盘没有林浩的整齐——鱼头歪了一点,酸汤溅到了盘边。
但味道是酸的,辣的,鲜的。三种味道在嘴里打了一架,最后和解了。
林浩尝了一口陈涛做的鱼,又尝了一口自己做的鱼。他放下筷子,看了陈涛一眼。
酸度差半格。辣度差一格。鱼片的火候差了十五秒。他伸出手比了比,你下鱼片的时候犹豫了一秒,那秒就是十五秒的差距。下鱼片要果断,手到鱼片到,不能在锅边停。
陈涛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但味道的框架是对的。林浩说,酸、辣、鲜三个层次出来了,只是比例还需要调。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技术,是节奏。你做菜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下一步是什么,不是这一步做得怎么样。做菜不是走流程,每一步都有每一步的感觉。你感觉到了,节奏就对了。
陈涛点了一下头。我继续练。
继续练。林浩说,下个月你跟我做五道菜,每道菜做十遍。做到你自己觉得对了为止。
一周过去了,米其林没有任何消息。
林晨没有问,林浩没有问,杨帆没有问。餐厅照常营业,预约照常排满,出菜照常按节奏。评审来过的那一天像是无数个普通日子中的一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林晨知道有人在等。
杨帆在等。她每天到餐厅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预约本,而是刷手机上的美食资讯。她关注了十几个美食公众号和米其林相关的账号,每隔几个小时就刷新一次,看看有没有深圳的新餐厅入选。有一次她在服务客人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客人叫了她两声才听见。她事后给客人道了歉,回到后厨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里。她没有问林晨,但林晨知道她在等。
林浩也在等。他比平时更安静了,每天到厨房之后话更少,做菜的时候更专注。切菜的速度还是一样快,但每一刀下去比以前多停了零点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一刀切得对不对。有一次阿伟把回锅肉的酱汁调偏了一点点,林浩直接把整锅倒掉了,重新做。以前他会让阿伟加一点糖调回来,但这次他没有。他不是在针对阿伟,是在要求自己——每一道菜都要做到位,不能有一丝将就。
林浩的老婆周小敏也看出来了。她有一天晚上问林浩:你是不是在等什么消息?
林浩说:没有。
周小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林浩不说的事,问了也不会说。她只是在他出厨房的时候多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在他收档的时候帮他把围裙叠得更整齐。
林晨也在等。但他等的方式不一样。他不刷资讯,不看公众号,不问任何人。他只是每天早上打开投资系统看一眼数据,然后关掉。他该巡店巡店,该看报表看报表,该回家吃饭回家吃饭。他的等待不是主动的——不是在门口等人,而是在家里做自己的事,知道那个人迟早会来。
十天后,杨帆终于忍不住了。
她在晨会结束之后留了下来,等其他人都走了,才开口。
林总,米其林的结果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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