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一个晚上,店关门之后。林枫坐在收银台旁边,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条路,路边标了几个方框,方框旁边写着数字。他用的是工地画图纸的那种黑色水笔,字迹粗而直,跟他的性格一样。
他在算账。第三个月的利润表刚出来,净利润九万八千,加上前两个月的数据,三个月的累计净利润已经过了二十万。林枫在纸上列了一行数字:六月六万五,七月八万四,八月九万八。每一个月都在涨,涨的幅度还越来越大。他在数字下面画了一条趋势线,斜率越来越陡。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店里听得很清楚。
南区那个位置可以看一下。他忽然说了一句。
他说的是科技园南区。那边有一片写字楼群,人流量不比中区少,但快餐店只有三家,而且味道一般。林枫上周送外卖的时候特意绕了一圈,中午十二点他站在那个十字路口数人头,数了四十分钟。手里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经过路口的人流量、进入快餐店的人数、在路口停留超过三分钟的人数。
中午高峰期经过那个路口的人大概一千两百到一千五,比中区少一点但没少太多。林枫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递给林晨。那一页的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四个角都有折痕,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的字密密麻麻,数字和箭头挤在一起。目前那个位置有三家快餐店,两家中式一家西式,评价都在三点五到四分之间。
林枫又翻了一页笔记,上面是他从外卖平台上抄的数据。这家,他指了一下,月销四百多单,差评率百分之八,主要投诉出餐慢和菜品不稳定。第二家月销三百出头,差评率百分之六。第三家西式快餐,月销不到两百。他合上笔记本,三家的差评里提到最多的就是两个字:不稳定。菜品今天好吃明天难吃,客户跑了就不回来了。林枫用手指在笔记本上点了两下,这个缺口就是我们能吃下来的地方。中区刚开业那会儿,也是靠稳定出品一步步把客户留住的。
林晨接过笔记本看了一会儿。林枫的笔记很清楚,人流量的时间分布、行进方向的占比、进店率,每一项都有数字。他甚至画了一张简单的位置图,标注了周边写字楼的分布和停车位置。
你什么时候去的?林晨问。
上周三,中午十一点到一点。林枫说,我还查了那边的租金,一平米八十到一百二,看位置。比中区便宜一点,因为那边还在开发。九十五平米的铺位,月租大概两万二到两万六。
林晨看着位置图上的标注。南区的人流动线跟中区不同,中区的写字楼沿一条主街分布,人流集中在街道两侧。南区的写字楼是围合式布局,中间有一个广场,人流分散到三个方向。这意味着一个铺位很难覆盖所有人流,选址很关键。他在笔记本上南区的位置图旁边画了一个圈,标注了人流量最大的那个入口。
租金比中区便宜多少?林晨问。
大概比中区便宜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我们中区那个铺位一平米一百三,南区同面积大概一百到一百一。林枫翻了一页笔记,上面是他抄的几家商铺的招租信息。这个位置,他指了一下位置图上的一个方框,正对着写字楼群的主入口,中午人流直接经过门口。租金两万四左右。
林浩在厨房里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他把灶台最后一遍擦完,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走出来站在备料台旁边。手里还拿着笔记本,上面写的是明天的备料量。
能管过来吗?他问了一句。
三个人都看向他。这是他第一次在扩张讨论里发言。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灶台上的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很清晰。不是反对,不是赞成,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一家店的厨师只有一个,如果开了第二家店,谁去炒菜?
林晨想了一下。一家店靠人管,两家店靠系统管。先把系统做好再考虑第二家店。
系统?林枫问。
菜品标准化。林晨说,每道菜的调料配比和出餐顺序,全部量化。照着数据做就能出一样的菜,不靠手感。
林枫点了一下头。这个逻辑他懂,管工地也是一样的道理,把流程写清楚,换一个人来也能做。钢筋的规格、混凝土的标号、施工的步骤,全部写进工程预算表里,谁来了都能照着干。做快餐跟干工地没本质区别,最后拼的都是标准化和执行力。
标准化要多久?林枫问。
调料配比已经做了七成了。林晨在电子表格上翻了一下,油温、火候、翻炒时间这些还在林浩手上。
林浩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烫伤的疤,手掌上有老茧,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比三个月前粗糙了一圈。这些手感是几百份菜炒出来的,手腕翻锅的角度、油温到几成时下料、翻炒多少次出锅最合适,这些数字写在笔记本上只有几行字,但要把它们变成别人也能复制的标准,需要一遍一遍地拆解、量化、验证。如果要把手感变成数据,那手感还重不重要?他翻了一页笔记本,在空白处写了一行:调料配比表,待做。没有写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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