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一个周日下午,林浩休息,回了林晨家。
这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每逢休息日林浩就会回来,在厨房里跟苏婉一起做一桌菜,然后一家人边吃边聊。今天他带了一条在酒店冷菜间学到了做法的香茅烤鱼——用香茅、柠檬叶和南姜去腥,烤出来的鱼肉鲜嫩带一层焦香的脆皮。他还做了一道酒店食堂版的家常回锅肉——用郫县豆瓣和甜面酱调底味,蒜苗切斜刀快炒出锅,肥肉部分透明微卷,瘦肉部分挂着酱色的亮光。
饭桌上,乐乐啃着烤鱼肉,嘴巴没停过。浩哥哥你做的鱼真的超级好吃——比我们学校门口那家快餐好吃一万倍!
谢谢乐老板。林浩学着酒店前厅服务员的样子做了一个夸张的鞠躬。这是这两个月他在酒店学会的另一件事——跟同事的互动比以前更放松自如了。以前在电子厂他跟任何人都没话聊,现在他会开玩笑了。
那个快餐很难吃吗?苏婉问乐乐。
超难吃!那个阿姨炒的菜全是一个味道——番茄炒蛋甜得跟糖水一样,回锅肉全是肥的。乐乐用筷子比划着,一脸嫌弃,浩哥哥你做的回锅肉肥的是脆的,瘦的是香的,不一样!
你那个不一样说得还挺精准的。林晨看了乐乐一眼。
因为我吃过啊!乐乐理直气壮,那个快餐店的回锅肉是肥的先炸过的——但是炸太久就全缩成硬的了。浩哥哥的是煸出来的——肥油逼出来了但不硬。而且那个快餐店的肉切得好大一块,浩哥哥切的是薄薄的,一口一片。
林晨有点意外地看了儿子一眼。七岁的孩子能把回锅肉的肥肉处理方式说出来——虽然用词稚嫩,但观察是准确的。他转头看了林浩一眼,林浩正低头夹菜,没有接话,但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苏婉也注意到了。乐乐,你以后可以当美食评论家。
什么是美食评论家?
就是专门吃饭然后写文章说好不好吃的人。
那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工作吗?乐乐眼睛亮了。
不对——世界上最幸福的工作是我同学她爸爸——她爸爸是冰淇淋厂的,可以每天吃冰淇淋。乐乐纠正。
那第二名就是美食评论家。
乐乐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表示接受这个排名。
一家人都笑了。林浩笑的时候嘴咧得比以前大了——两个月前他笑起来还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拘束的弧度。现在他脸上的表情自然了。苏婉看着林浩笑的样子,心里想:这两个月这孩子确实变了——以前回来吃饭他基本只动筷子不动嘴,现在他能跟乐乐斗嘴了。
饭后苏婉在沙发上看书,乐乐趴在地毯上玩积木。林晨和林浩坐在阳台上。十一月鹏城的天气是最舒服的时候——海风干爽微凉,不湿不闷。阳台上的三角梅还开着,红的紫的挂在栏杆外面,被风一吹就轻轻晃。
林浩,你在酒店做了快两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比我前五年在电子厂学到的东西加起来都多。林浩靠在藤编躺椅上,语气比以前从容了太多,罗师傅虽然不怎么说好话,但他教东西很实在。我现在管炒菜档的备料基本上不会有差错——而且他开始偶尔让我在他监工下炒几道比较简单的菜。
你对未来有什么想法吗?
林浩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阳台上有几秒钟的安静——只有远处海面上拖船的汽笛声,和楼下小区里某个小孩骑平衡车的轱辘声。
暂时没有。先把基本功磨扎实——罗师傅说我至少还要练一年才算可以上手他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阳台栏杆的三角梅上。然后他好像下了某种决心——小叔——我有时候晚上在宿舍会想一些事。
什么事?
就是……如果技术再练好一点的话——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在斟酌该不该继续说。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林晨没有催他。他知道林浩不是那种话到嘴边就能脱口而出的人——他需要一点时间把脑子里已经想过无数遍的东西整理成可以讲出来的句子。
算了,说出来怕你觉得我想太远了。我一个刚学两个月菜的人,说开店——
想远不犯法。说。
林浩把目光从三角梅上移开,看向阳台外面的远处。我有时候会想,将来能不能自己开一家店。不用太大——就是那种科技园白领中午来吃饭的快餐店。
为什么是快餐?
因为我自己的消费能力就摆在那里——我从月薪三千五的流水线过来的,我知道大多数普通人中午能承受的就是人均二三十。酒店厨房出品那些菜人均几百——但那不是我的客群。他说着说着语速快了起来,手指不再摩挲杯沿,而是握住了杯子,科技园那些写字楼里的人,中午就一个小时,他们要的是味道还行、上菜快、价格能天天吃得起。我现在在酒店学的这些川菜技法——稍微调整一下就能做出比周边快餐店好吃很多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也只是想想。我还差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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