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上午,林晨开车去机场接父母。
这是父母第一次来鹏城湾的新家。之前他们来过鹏城两次,都住在旧家。89平的小两房,没有专门的客房,父母挤在那间不到九平米的小次卧里,晚上翻身都要小心不碰到彼此。早上起来排队用一个卫生间,父亲总是六点起床第一个用,怕后面人多。
现在不用了。188平的大平层,四间卧室,父母有一间自己的客房。
林晨在到达口等了十来分钟,就看到了父亲的身影。林建国穿着一件浅灰色夹克,还是三年前买的那件,洗得起了一点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的。左手一个大包,右手一个小包,背挺得很直。
母亲走在后面几步。手里拎着更小的一个布包,里面是家乡带过来的腊肉、酸豆角和自己晒的干辣椒。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脸上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明显,但精神看着不错。
爸,妈。林晨迎上去接包。
来了。父亲只说了两个字,把包递给他。然后回头看了母亲一眼,示意她跟上。
又高了。母亲看着他说。
我三十好几了,不会再高了。
我就是觉得你又高了。母亲坚持。
林晨没再接话。他提着包走在前面,带他们去地下车库。母亲坐进车里之后一直在看窗外的鹏城——新区的写字楼群、立交桥上的车流、路两旁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像在确认什么。
鹏城真大。她说。
比老家大多了。
你们那个新家——你哥说有180多平?
188平。
188平……母亲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再往下说。她看着窗外的高楼,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
车子停进鹏城湾地下车库的专属车位,坐电梯上15楼,电梯门打开,入户口的花砖在灯带下反着光。
这就是你们新家了?母亲站在1501门口。
对。进来吧。
母亲走进去的动作很慢。一只脚先跨进去,停了半秒,再跨另一只。像进庙一样。
客厅的落地窗外是鹏城湾的海面,正午的阳光把水面照得波光粼粼。深灰色的长沙发在阳光中显得柔软而沉稳。走廊通往四间卧室、两个卫生间、一个书房和一个储物间,木地板从玄关一直铺到阳台,每一步踩上去都有轻微的弹性。
这么大。母亲轻声说。她走到客厅中央,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回头看走廊的方向。这房子走一圈要两分钟吧?
住得完。苏婉从厨房里迎出来,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珠。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去拉住母亲的胳膊。妈,我带您看客房——以后您和爸来就住这间,一直给您留着的。
客房朝南,一米五的床配了软硬适中的床垫——苏婉专门挑的,说老人的腰需要中等偏软。独立的衣柜挂了几件备用的家居服,窗帘是淡色遮光的。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刚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母亲走进去,没有说话。她坐在床沿上,用手掌按了按床垫的软度,又摸了摸床单的面料。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点,看了看外面的风景。
这房间比我老家的主卧都大。她说完这句就没有再开口了。手还放在窗帘上,指节微微发白。
林晨看了一眼父亲。林建国一直站在客房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什么也没说。他的目光在客房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顺着走廊扫了一遍客厅,从客厅扫到阳台上那一小片看得到的海。
然后他开口了。
这阳台能放两把椅子吧?
已经放了。林晨说。两把躺椅。您以后来就坐那里看海。
父亲点了点头。只点了这一下。
晚饭是苏婉做的。她专门做了带家乡味的几道菜——酸豆角炒肉末用的是母亲带来的酸豆角,腊肉蒸蛋用的是家乡的腊肉,清炒时蔬配了一叠她自己调的蒜蓉酱。外加一大锅白米饭。
乐乐坐在爷爷旁边,一刻不停地说话。从上个月学的恐龙分类讲到昨天乌龟缸里慢慢是怎么爬石头的,再到后天幼儿园要搞的运动会他要参加什么项目。爷爷不怎么搭话,只是偶尔一声,但每一声都是在乐乐说完一段之后停顿了一秒才发出来的——说明他在听。
爷爷,我九月份要上小学了!鹏城实验小学!重点小学!
知道了。你爸跟我说过。
我还在学编程!少儿编程班!用Scratch!
什么鼠?爷爷显然没听过Scratch。他侧过头看着林晨。
是一种给小孩学编程的工具,林晨解释,用图形化的方式让小朋友理解程序逻辑。
爷爷想了一下。就是说,电脑能听懂他的话?
差不多。
爷爷看了看乐乐,又看了看林晨。然后说了一句:这孩子脑子随你。
林晨还没来得及回应,母亲在旁边加了一句:嘴巴随苏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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