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鹏城科技园南区那几栋标志性的玻璃幕墙大楼染成橘红色时,苏婉提着帆布包,随着人流走出地铁口。她任教的南山实验学校小学部就在附近,通勤还算方便。往常这个点,她会顺路去菜市场挑点新鲜的蔬菜,或者去超市看看有没有打折的排骨。
但今天,她脚步有些快,径直走向回家的方向,帆布包在她身侧轻轻晃着,里面除了备课本和学生作文,还装着一些难以言说的沉重。 上午教师休息室里那场闲聊,像根细刺,扎在她心里,时不时就疼一下。
“苏老师,你家林晨最近怎么样?还在原来那家跨境电商公司吗”?问话的是同年级组的王老师,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或许并无恶意的关心。
苏婉当时正低头批改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已经挂起惯常的、温和得体的微笑:“嗯,挺好的”。她避开了具体公司名和现状,含糊地应了过去。 “那就好那就好”。王老师点点头,转而说起自己老公公司最近效益不佳,可能要裁员,语气里满是担忧。“现在这经济环境,真是不让人安生。我家那位要是被裁了,光靠我这点工资,房贷车贷可怎么办哦。还是你们家稳当,林晨是做技术的,越老越吃香”。
旁边另一位年轻点的李老师插话:“王姐,那可不一定。我表哥也是搞IT的,年初就被优化了,35岁,找了小半年工作,最后降薪去了个小公司,听说天天加班。现在技术更新太快了,不一直学,很容易就被淘汰”。
王老师惊讶:“啊?这么严重?那苏老师,你家林晨……” 苏婉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她维持着笑容,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些:“他……也在看机会,行业是有点波动”。
她迅速把话题引向即将到来的月末考试安排,结束了这场让她如坐针毡的对话。 整个下午,她都有些心神不宁。上课时,偶尔会走神,想到家里书房那盏总是亮到深夜的台灯,想到林晨最近越来越沉默的脸,想到他电脑浏览器历史记录里那些“Python”、“机器学习”的搜索关键词。
她不是不懂,只是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审视和潜在的同情,让她喘不过气。她是语文老师,教孩子们“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如今自己却真切地尝到了那滋味。面子薄,自尊心强,这是她的软肋。
推开家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五岁的儿子乐乐正在客厅地垫上玩积木,看见妈妈回来,欢呼一声扑过来。“妈妈!你看我搭的火箭”! “真棒”!苏婉弯腰抱起儿子,在他小脸上亲了亲,那股从学校带回来的郁气似乎被冲淡了些。
“爸爸呢”? “爸爸在书房”。乐乐小手一指。
苏婉放下包,走进厨房。冰箱里食材不多,她拿出昨晚剩下的半颗西兰花,几个鸡蛋,还有一小块瘦肉。
开始淘米、洗菜、切肉。动作熟练,却有些机械。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掩盖不住她心里的纷乱。
晚饭时,气氛有些微妙。 林晨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疲惫,眼下的青黑明显。他扒拉着碗里的饭,话不多。乐乐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苏婉温柔地应和着,给他夹菜。 “今天……在学校还好吗”?林晨忽然问了一句,抬头看了苏婉一眼。
苏婉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挺好的啊,就是月末考试快到了,事多点。你呢?有……有新的面试消息吗”? 林晨摇摇头,筷子戳了戳米饭:“投了几家,还没回音。张伟那边说T厂那个AI岗位,流程走得慢,让我再等等”。
“哦,等等也好,准备充分点”。苏婉给他夹了一筷子瘦肉,“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林晨“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饭后,林晨主动收拾碗筷去洗,苏婉陪乐乐洗澡、读绘本,哄他睡觉。
等孩子房间的灯熄灭,客厅只剩下电视微弱的光和声音时,一种白天被刻意压制的疲惫和委屈,才慢慢从苏婉四肢百骸渗透出来。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王老师的话,李老师的话,还有同事们偶尔投来的、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甚至,今天下午在洗手间,她还隐约听到外面有女老师在低声议论“……听说她老公失业好久了……”、“压力肯定大……”、“有同事建议她让林晨去开网约车或者送外卖先干着……” ,开网约车?送外卖? 苏婉鼻子猛地一酸。
她不是看不起这些职业,只是……只是想到林晨大学时意气风发的样子,想到他熬夜写代码攻克难题时的专注,想到他曾经也是家里骄傲的“技术骨干”……巨大的落差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心疼他,也心疼这个家,更心疼那份摇摇欲坠的、外人眼中的“体面”。 她怕林晨承受不住,所以从来不敢多说,甚至还要强装乐观去安慰他。可她自己心里的那根弦,也绷得太紧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模糊了电视的光影。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抱枕里,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抽泣声细不可闻。她不想让林晨看见,一点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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