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生物钟准时把林晨拽出浅眠。
他睁眼盯着天花板,没有立即起身。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鹏城雨季特有的黏稠空气从窗缝渗进来。房贷提醒短信昨晚准时抵达——本月应还12,456.73元,当前账户余额……他不想去算。 三十来万存款听起来不少,但在鹏城,在没有收入的情况下,它就像烈日下的冰块,每一秒都在消融。月供一万二,儿子幼儿园学费三千五,物业水电一千,一家三口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四千——不算任何意外,不算人情往来,不算换季添衣,每个月两万出头像条基准线,横在那里。
林晨坐起身,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班级群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赵峰那条“谢谢兄弟们”的回复上,后面跟着一串点赞和恭喜的表情包。他面无表情地划掉通知。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苏婉已经起来准备早餐了。林晨听着那熟悉的、尽量放轻的动静,胸口堵得慌。她越是这样体贴,他越是难受。
洗漱时,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三十五岁,眼角纹路清晰了些,头发倒还浓密,只是鬓角有几根白得刺眼。这张脸在过去十年里,被定义为“资深后端工程师”、“项目骨干”,现在呢?“失业求职者”?“中年危机男”? “不能这样下去了。”
林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
坐到电脑前,打开招聘网站。收藏夹里躺着十几家公司的岗位,都是规模尚可、薪资范围在30-40K的。他一个个点开,又一个个关掉。过去两周的反馈已经说明问题:要么已读不回,要么面试后没下文,要么在薪资环节卡住。
市场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你之前的定价,市场不认。 鼠标悬在“期望薪资”那一栏。 他原本填的是:35-40K。 这个数字是基于他上一份工作的薪资(35K),加上十年经验理应获得的涨幅,再考虑到鹏城的生活成本和房贷压力,反复计算后得出的“底线”。低于这个数,覆盖不了家庭开支,存款消耗速度会让他夜不能寐。 可现实是,这条“底线”似乎成了天花板,还是够不着的那种。 林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最终,他删掉了“35-40K”,重新输入:“30-35K”。 按下回车的瞬间,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一部分。不是疼痛,是一种空洞的坠落感。十年积累的经验、那些熬过的夜、解决过的生产事故、带过的团队、获得的“优秀员工”奖状……在这个简单的数字修改面前,似乎被某种无形的标尺重新度量,然后贬值了。
他开始重新筛选岗位。不再只看那些知名互联网公司或规模五百人以上的企业。他把筛选条件放宽:一百人以上、有融资记录、技术岗位需求明确的初创公司或中小型科技企业。地点也不再局限于南山、福田,宝安、龙华甚至龙岗的岗位也纳入视野。 一份份JD看过去。有些公司的产品描述透着股不靠谱的气息;有些技术栈要求还停留在五年前;有些办公地点在偏远的工业园,通勤单程就要一个半小时。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评估,同时另一个声音在微弱地反驳:先活下去,别挑。
上午十点,他投出了第一批修改期望薪资后的简历,一共八家。都是规模在一百到三百人之间的公司,岗位是高级后端或技术负责人,薪资范围在招聘信息上写着30-35K。 投完简历,那种空洞感并没有消失,反而混合进一种自嘲。他想起刚毕业那会儿,在鹏城找到第一份工作,月薪六千,兴奋得请全宿舍吃饭。那时候觉得未来一片光明,工资会一直涨,职位会一直升。现在呢?奋斗十年,在三十五岁这年,主动把薪资期望调低,去争取一份可能还不如鼎盛时期收入的工作。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点开了Python学习视频。讲师正在讲NumPy数组的广播机制。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滚动,林晨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学这个有用吗?不知道。但现在他能抓住的、能让自己感觉还在前进的,似乎就只有这个了。 中午苏婉回来做饭,简单炒了两个菜。吃饭时,她看了看林晨的脸色,轻声问:“今天有面试吗”? “投了几份新的”。林晨扒着饭,没抬头,“调整了下期望薪资”。 苏婉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如常地给他碗里添了些青菜:“嗯,先找到工作再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没问调低了多少。这种体贴让林晨更觉酸楚。他宁愿她问,甚至埋怨几句,那样他或许还能辩解或发泄。可她只是安静地接纳,这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沉重。
下午,居然有一家小公司回复了。HR直接在招聘软件上发消息:“林先生您好,看到您的简历,和我们招聘的技术经理岗位比较匹配。方便简单沟通一下吗”? 公司名叫“智行科技”,做车载智能硬件的,规模一百五十人左右,在宝安固戍。林晨查了下,有A轮融资,产品似乎还在打磨期。 他回了消息。简单的线上沟通,HR问了些基本情况,然后说:“您的期望薪资30-35K,在我们预算范围内。您对我们公司有了解吗?目前我们在开发新一代车载智能中控系统,后端压力比较大,希望找一位有经验的负责人来搭建和带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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