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安静得反常。
三号井口拉起麻绳,护矿队在雪里巡逻。井架旁堆着新运来的木料和火油,不像准备救人,倒像准备烧掉什么。
陆临渊捧着一碗清得照得见碗底的面,坐在账房门槛上。
厨娘柳婶把手揣在袖子里,鼻尖冻得发红:“你再盯下去,面能给你生出肉来?”
“肉生不出来。”陆临渊挑起仅有的三根面,“但看久一点,至少能显得它们人丁兴旺。”
柳婶没像往常那样笑。
她回头看了一眼三号井,低声道:“下午抬出来七具尸体,停在棚里。老孙头守着,可刚才我给他送热水,人不见了。”
“去哪了?”
“不知道。地上有血。”
陆临渊放下碗。
柳婶一把抓住他袖子:“别去。你爹就是这么没的。”
“我不去三号井。”
“那你去哪?”
“把面还给厨房。”
柳婶看着那只空碗,半天没说出话。
陆临渊抱着死伤册穿过风雪,绕到停尸棚后面。
棚门虚掩着。
七盏镇魂灯,只剩两盏还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寒江照骨第一章雪夜拾镜(第2/2页)
他刚靠近,木板下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笃。
陆临渊停住。
又是三声短响,隔了一息,再来一声长响。
三短,一长。
井下矿工求援的敲击法。
停尸棚里,只有死人。
死人不会求救。
陆临渊握住袖中的账刀。他怕吗?当然怕。九岁那年,他在二号井外等了三天,听着救援的铁镐声一点点停下,从那以后,他每次闻见湿矿石的味道,胃里都会发冷。
可怕归怕,脚却没有退。
因为有些声音一旦听见,装作没听见,往后每个夜里都会再响一次。
他用旧钥匙开门。
腥气、松油味和尸冷气扑面而来。
七具尸体并排躺着,草席盖到下巴。第一具胸骨塌陷,第二具脖颈折断,第三具半边脸被石头砸碎。陆临渊逐一看过木牌,直到最里面。
木牌上写着:牛三。
陆临渊认识牛三。
那是个三十二岁的跛子,爱赌,欠他八码钱,每次见面都说下月还。眼前这具尸体却至少六十岁,双手满是老茧,十根指甲里全是黑色矿泥。
名字是假的。
尸体也未必是真的。
敲击声正从他身下传来。
陆临渊掀开草席。木板下面没有暗格,只有一根从尸体后背穿出的细线。细线一头没入木板,另一头缠在老人右手。
那只手死死攥着什么。
陆临渊用账刀撬开僵硬指缝。
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掉在地上。
镜背刻着九道弯曲纹路,像九条纠缠的龙,又像九道通往地下的裂缝。镜面蒙着一层灰,照不出人的皮肉,却照出了老人胸腔里的东西。
一根黑钉。
黑钉从后心贯穿心脏,钉尾刻着一个米粒大的“生”字。无数细红线从钉上延伸出去,穿过墙壁,尽数指向三号井。
陆临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就在这时,老人猛地睁开眼。
一只冰冷的手扣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死人。
“别让他们……开井……”
老人嘴唇没有血色,每吐出一个字,喉咙里便发出砂石摩擦般的响声。
“谁要开井?”陆临渊压住惊意,“井下的人还活着?”
老人散乱的瞳孔越过他,死死盯着青铜镜。
“镜照骨……不照皮……”
“你是谁?”
“活着的……未必是人……死了的……也未必死了……”
棚外传来踩雪声。
韩九功粗哑的声音越来越近:“老孙!里面可有人?”
老人五指骤然收紧,指甲嵌进陆临渊皮肉。
“三十七……”
“什么?”
“不是死了……”老人喉头涌出黑血,“是被他们从人间……记走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眼里的微光彻底熄灭。
陆临渊来不及细想,把青铜镜塞进怀里,扯下那根细线藏进袖口,又将半块硬窝头塞进老人手中。
棚门被推开。
韩九功带着两个护矿武夫站在门口。
风雪在他身后翻涌,像一群没有声音的白鬼。
“你在这里做什么?”
陆临渊举起死伤册:“核名字。”
“半夜核?”
“明早家属来认尸。我怕有人领错了爹,回头找账房退货。”
两个武夫笑出了声。
韩九功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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