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沟。”
陈守拙把收据重新折好,放进衬衫左胸口袋。
他按了按那个位置。
“我去找温书言。”
陈广发没有起身。
他坐在石墩上,仰头看着外甥。
“这回,我不跟你去了。”
陈守拙迈出去的脚停下,回头看他。
陈广发摸了摸灰夹克口袋,里面是空的。
“他见过我,没见过你。”
陈广发看着河面说道:“温书言是个知识分子,那种人骨头硬,心里的坎也多。他在榆树沟熬了六年,见过的全是踩他、逼他的人。”
“我去了,三句话就能把天聊死。他未必肯开口。”
陈广发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土。
“前两年,你那脾气一点就炸。碰见事,不是骂人就是抡铁锹。”
“现在不一样了。”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陈守拙一遍。
白衬衫,黑西裤。
皮鞋擦得干干净净,背也挺得直。
“你在广州开了公司,还能去香港跟霍先生坐一张桌子谈买卖。你妈说,你晚上不睡觉,点着灯翻那本《民法通则》。”
陈广发扯了扯嘴角。
“你现在不光会抡铁锹了。一句话,也能说到点子上。”
“你能跟他坐下来谈。”
陈守拙看着老舅。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陈广发来了这么久,既没掏烟袋,也没摸火柴。
“你烟呢?”
陈广发顿了一下。
“戒了。”
“真戒了?”
“酒都能戒,烟有啥戒不了的。”
陈广发说得很平,像是在讲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
“你都定亲了,眼瞅着要成家。我这个当长辈的,总不能一张嘴,全是烟酒臭。”
陈守拙没有说话。
陈广发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拍在他肩膀上。
力道很沉。
“去吧。”
“把这件事结了。”
“红旗街这边,我替你看着。”
陈广发转过身,顺着河滩往回走。
脚步很稳。
陈守拙站在原地,看着老舅的背影走远。
他转过身,面对河水。
腕上的旧手表贴着皮肉,表壳隐隐泛起一层温热,极轻地响了一声齿轮咬合的微音。
“小子。”
老白的声音在脑海里响了起来,没了平日里的调侃,显得有些沉。
“温书言在榆树沟等了六年。”
“他等的是,有人能拿着这张假收据,走到他面前。”
“告诉他——”
“你不是同谋。”
“你只是被人偷走了名字。”
陈守拙迈下河滩,径直朝公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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