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通知送到广州,陈守拙回省城作证。
省检察院,三楼等候室。
水磨石地面擦得发亮。暖气片里不时传出水流滚动的声响,咕噜,咕噜。
陈守拙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贴着膝盖。表壳冰凉,没有一丝动静。
走廊另一头,坐着一个男人。
深灰色中山装,洗得发白。没戴眼镜,鼻梁上留着两道深深的压痕。
“先生”。
这是陈守拙第一次看清他的脸。没有身居高位的威压,也没有预想中的阴鸷。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略微有些驼。
一个干瘪的老头。
传讯室的门推开。
两名穿制服的检察人员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嫌疑人。”
“先生”站起身。他理了一下中山装的下摆,迈步往前走。
走廊很长,他走得很慢。
路过陈守拙面前时,他停下了。
两人之间只隔着半米。
陈守拙没站起来,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这个男人。
手腕里的表死寂一片,没有齿轮转动,没有半点动静。
“陈守拙。”“先生”开口。声音干哑,常年抽烟磨出来的动静。
“你爸当年,比你年轻。”
陈守拙没说话。
走廊里只有暖气管里滚过的一阵水声。
“先生”没有在意陈守拙的沉默,停了足足十秒。
“他知道那条链的终点不是香港。”
他看着陈守拙的眼睛。
“是伦敦。”
脚步声在传讯室门口顿住,检察人员回过头看了一眼。“先生”没有动,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线头有些脱了,他伸手把线头扯断,重新抬起头。
“你爸松手,是因为想到了你。”
“我也会松手。”
“因为我女儿。”
他停了停。
“剩下的,你自己去伦敦看。”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传讯室。
门在背后合上。
落锁。
等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守拙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坐了很久。
“老白。”
直到这时,手腕里才传来老白压得极低的机械音。
“在。”
“他刚才说的话。”
“全是真的。”老白说,“但全是半段。他在省城当了十五年‘先生’,到最后一刻,还是那个先生。”
陈守拙站起身,往外走。
天已经黑透了。
出了省检察院大门,迎面的冷风刮在脸上。街道两旁的国营饭店亮着昏黄的灯,地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冻霜。
“他今天说的,够不够?”老白问。
“不够。”陈守拙裹紧棉袄,把手插进兜里。
“伦敦有了,但北京那个人没有。”
“女儿有了,但上学的地方没有。”
老白在表壳里顿了顿:“不从他嘴里继续撬了?”
“不撬了。”陈守拙迎着风往前走,“他在跟我爸用同一种法子。他用沉默保他女儿,撬不开。”
他顿住脚步,看了一眼昏暗的街面。
“既然提了伦敦,线头就在伦敦的拍卖行里。”
手腕上的旧手表贴着皮肉,冰凉依旧,表针在夜色里无声地走着。陈守拙没有再看那扇大门,转身走进了省城刺骨的冷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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