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了一声。
“霍先生那边动作挺快。”
陈守拙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
信的抬头只有一句:
陈生:霍生托查之事,已有眉目。
下面的内容不长。
“‘先生’经手之物,确有流入香港拍卖行。1986年至1989年间,共计七批。每批皆附省文化局文物管理科调拨审批单,签字人,皆为同一人。”
陈守拙的手指收紧。
七批货。
三年时间。
同一个签字人。
老白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不是偶尔漏一件两件。”
“是有人把路都铺好了。”
陈守拙继续往下看。
“最紧要者,乃1988年春季一批。名目为‘支援特区文化建设’,调拨单所列皆为‘仿古工艺品’。”
他的视线停在“仿古工艺品”五个字上。
信纸下方,还有一行字。
“然今年春拍,其中三件现身荷李活道。拍品编号、器形、底款与调拨资料所附照片相合。”
最后一行,字迹明显加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此三件,皆为乾隆官窑真品。凭证、图录、成交记录,我已备妥,留存香港。望慎之。欧阳。”
屋里安静下来。
炉膛里最后一块煤裂开,啪地响了一声。
老白的齿轮却越转越急,刮得表壳嗡嗡作响。
“这老小子胆子包了天了。”
陈守拙盯着那五个字。
“仿古工艺品。”
“偷梁换柱。”老白接道,“打着工艺品的名义出关,绕开文物出口限制。到了香港,再把真品送上拍卖场。”
陈守拙把信纸折好。
一道折痕压在“乾隆官窑”四个字上。
“如果只是违规调拨,最多算管理混乱。”
“处分、降级,撑死了开除公职。”
老白冷笑:“可把乾隆官窑当仿古工艺品运出境,那就不是工作失误了。”
陈守拙抬头。
老白一字一顿:
“那是走私国家珍贵文物。”
屋内的冷气仿佛又重了几分。
陈守拙闭上眼。
三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重新浮上脑海。
父亲陈广福一定是在废品站里发现了这条走私链。
可父亲手里只有一本写在烟盒上的私账。
几行字,几笔货,几个模糊的人名。
那点东西,连“先生”的边都摸不到。
所以,父亲死了。
“证据有了。”
老白的声音带着狠意。
“欧阳先生手里有图录和成交记录。只要再跟内地的调拨审批单对上,‘先生’就跑不掉。”
陈守拙睁开眼。
他把信纸重新折了一遍,折角对齐,随后塞进贴身口袋。
“欧阳先生的证据够了。”
“但还差一步。”
老白问:“差什么?”
“证据在香港,欧阳先生不可能亲自送到内地。”
陈守拙站起身。
“‘先生’在内地。就算证据送回来,交给谁?”
老白没说话。
派出所?
层级太低,东西递上去,转眼就可能被压下来。
文物局纪委?
“先生”早就把文化系统经营成了铁板一块。
文化局?
那更不用说。
文化局就是“先生”的上级。
陈守拙想起关大爷坐在封条下喝茶时说过的话。
他上面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下面有人走私。
是有人走私被查出来,连累到他们。
陈守拙把手伸进衣兜,握住那把折叠铜钥匙。
“‘先生’能在省文化局一手遮天,靠的不只是自己。”
“他背后还有一把伞。”
老白接话:“那把伞护着他,是因为他能赚钱,还没惹出大麻烦。”
“现在不一样了。”
陈守拙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北风猛地灌进屋里,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走私乾隆官窑,涉案金额不会小。”
“七批货,三年时间。只要有一批被查实,签字的、盖章的、负责审批的,谁都脱不了干系。”
他伸手压住被风吹动的窗纸。
“先生以前是摇钱树。”
“现在,他是个随时会炸的雷。”
老白沉默片刻。
“你想拿这封信,去找那把伞?”
“不是找伞。”
陈守拙回过身。
“找一个最怕被雷炸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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