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街旧货铺的后院,支起了四张大圆桌。
头顶扯着两排白炽灯泡,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锅碗瓢盆叮当乱响,菜刀剁案板,大铁锅里热油爆开,刺啦一声,肉香顺着院墙往外飘,馋得半条街的狗都跟着叫唤。
陈守拙请了客。
没请三年前那个正月初六,在婚宴上拿眼角夹人的“亲戚”。
今天来的,全是自己人。
关大爷坐在主位。
这是他头一回坐陈守拙家的主位。老人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一直系到领口,腰杆挺得笔直。
他端着小酒盅,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块。
信托商店的郭师傅、废品站的马三儿、老刘,还有当年上门讨债、后来又悄悄送来一篮鸡蛋的孙婶,全来了。
替孙红梅管面馆的王嫂,也带着围裙坐了满满一桌。
顾世安从省城赶了过来。
孟经理已经退休,今天专门坐了四个钟头的班车。下车时扶着腰,嘴里直骂路烂,进门却一把拉住关大爷的手,一口一个老哥哥。
陈守拙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
一年多以前,他还是废品站里连一勺红烧肉都分不到的临时工。
如今,他站在自家院子中央,给一路扶过他、陪过他的人挨个敬酒。
没人提当年那点苦。
大家说的,都是以后。
院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二姑父。
他身上的灰夹克已经有些发旧,手里拎着个红色尼龙网兜。网兜沉甸甸的,装了满满一兜国光苹果。
他站在门外,没进来。
院子里太亮,也太热闹。
墙上挂着镶框的营业执照,铺子里的货架上摆着几百、上千块的老物件。桌边坐着省城来的经理,连敬酒都得排着轮。
二姑父隔着满院子的人,看向陈守拙。
三年前,他捏着那张发毛的五块钱,扯着嗓子喊:
“陈广福家——五块!”
那天,满院子的亲戚都在看老陈家的笑话。
今天,满院子的人,没有一个回头看他。
陈守拙看见了。
他手里端着酒杯,脚步没停,也没开口叫人。
二姑父在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
最后,他弯下腰,把那兜苹果轻轻放在门槛外的台阶上。
尼龙网兜擦过水泥地,发出一声轻响。
他直起腰,转身往巷子口走。
背有些佝偻,脚下却走得很快。
刘桂芳站了起来。
她走到院门口,拎起那兜苹果,又转身回到席间。
“二哥送的。”
刘桂芳把苹果放在关大爷那桌的空位上,语气平平。
“收着。”
席面只静了半秒。
马三儿立刻扯着嗓子接话:“好嘞!饭后正好解腻!”
众人跟着笑起来。
该喝酒的喝酒,该夹菜的夹菜。刚才那点安静,一眨眼就被热闹盖过去了。
陈守拙看着母亲。
刘桂芳已经坐回原位,正夹了块鱼肚子,往小丫碗里放。
左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齿轮轻轻转了半圈。
“你妈这格局,是真大。”
老白在表壳里啧了一声。
“她不骂,也不赶。把苹果拿进来,就是告诉所有人——老陈家现在不差这一兜苹果,也懒得揪着几年前那点破事不放。”
陈守拙捏着酒杯的手松了些。
不是原谅。
只是日子过起来以后,有些旧账,已经不值得母亲拍桌子了。
他仰起头,把杯里的白酒一口喝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广发站了起来。
他今天没穿那件一年四季不离身的破军大衣,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衣裳。
头发剃成平头,下巴也刮得干净。
人还是那个人,眼底那股混吃等死的浑劲儿却没了。
他手里端的不是酒。
是一杯热茶。
今天,正好是老舅戒酒满一年。
“小丫。”
陈广发看向坐在对面的外甥女。
小丫立刻放下筷子,站得笔直。
“你哥当年说,考到哪儿,供到哪儿。”
陈广发嗓子很粗,像北风刮过砂纸。
“今天,他供到了。”
他举起茶杯,仰头灌了下去。
茶刚倒出来没多久,烫得厉害。
陈广发硬是一口咽了,烫得眼圈发红。他没拿袖子擦,只把空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咚。
院子里慢慢静了。
陈守拙低下头。
左腕贴着胸口。
他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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