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矿前镇,碰见个熟人。”
陈守拙抬眼看他。
“以前矿上的老同事,十年没见了。”
陈广发把茶缸放下,盯着水面。
“他迎面走过来,盯了我半天。”
他扯了扯嘴角。
“他问我,陈广发?你不是……”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
红旗街的人都知道那个词。
老酒鬼。
烂泥。
“我接了他的话。”陈广发坐直了些,“我说,以前是酒鬼。现在不是了。我来找刘会计,谈正事。”
陈守拙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出声。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陈广发声音还是平平的,“他说,你变了。”
陈广发笑了一下。
“我说,戒酒了。”
他说得很淡,没拔高嗓门,也没拍桌子。
可陈守拙听得出来。
那层平淡底下,压着东西。
不是别的。
是骄傲。
一个被酒精泡软了骨头的人,终于自己把骨头一节一节接了回去。
陈守拙看着坐在对面的陈广发。
那件藏青色棉袄穿在他身上,很平整,肩膀也撑开了。
老舅的背,直了。
夜深了。
老屋的土炕烧得滚热。
陈广发睡在炕头,呼噜打得很沉,很稳。
没有以前那种被酒精堵住嗓子眼的破风箱声了。
陈守拙靠在炕梢的墙上,没睡。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看着陈广发的脸。
三年前,一九八七年腊月二十三。
小年夜。
陈广发抱着半截酒瓶,脸朝下砸在这张炕上。
陈守拙踹了他两脚,他翻个身,把被子往外甥这边推了推,继续睡。
后来,陈守拙在婚宴上拎着酒瓶准备砸赵德柱,陈广发先掀了桌子。
再后来,陈广发说,戒到你把那些人全送进去。
现在,韩先宽进去了。
陈广发也跑遍了三个镇子,说服了三个被韩先宽捏住命门的人。
左腕上,上海牌旧手表贴着脉搏。
齿轮轻轻转了一下。
“老白。”陈守拙在心里开口。
“干嘛?”老白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我舅变了。”
老白沉默了两秒。
“他没变。”老白的机械音在夜里显得很轻,“他只是不喝酒了。”
“人一不喝酒,原来的样子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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