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省信托公司库房清出来的,本来要当废纸处理。我看纸张老,就顺手带过来了。”
陈守拙看过去。
麻袋灰扑扑的,袋口用草绳扎着,真像一袋不值钱的废纸。
“你看着处理。”顾世安说。
陈守拙走过去,解开麻袋口。
一股霉灰味扑出来,呛得马三儿直皱鼻子。
“这玩意儿能值钱?”
陈广发扛着空箱子,斜眼看了一下。
“别说话。”陈守拙蹲下去,“你一开口,像要把它们论斤卖了。”
陈广发一瞪眼:“小兔崽子,跟谁俩呢?”
陈守拙没搭理他。
麻袋里全是泛黄线装书,大半残破不堪。有几本《康熙字典》残卷,书脊都快散了。
他伸手去翻。
左腕上,一直安静的上海牌旧手表忽然震了一下。
老白的齿轮声在表壳里飞快转动。
“停。”
老白声音发紧。
陈守拙手一顿。
“最底下。”老白语速很快,“角落那本,抽出来。”
陈守拙拨开上头几本残卷,手探到麻袋底部。
摸到一本薄薄的线装本。
封皮破了一个角,纸张发脆,像轻轻一碰就能掉渣。
他抽出来,拍掉浮灰。
封面上写着五个行书字。
《陶斋吉金录》。
不是刻本。
是手抄本。
字迹有些潦草,旁边还密密麻麻写着批注,细得像蚂蚁爬。
陈守拙没看出名堂。
“这什么东西?”他在心里问。
老白哼了一声。
“清代的。抄书的人不值钱,值钱的是旁边那些批注。”
“谁写的?”
“端方。”
老白吐出两个字。
“清末最大的收藏家之一。这本子拿给懂行的人看,能把人吓得茶缸都端不稳。”
陈守拙没犹豫。
他把本子往怀里一揣,转身看向顾世安。
“顾哥,你等我十分钟。”
说完,他推门出去,直奔街口信托商店。
郭师傅正坐在柜台后喝茶。
见陈守拙进来,他刚要招呼,陈守拙已经把那本手抄本拍在柜台上。
“郭师傅,掌个眼。”
郭师傅放下茶缸,戴上老花镜。
他翻开第一页。
只一眼,手就僵住了。
茶缸里的热气往上冒,他却像没看见。
他把本子凑到眼前,几乎贴到鼻尖上。手指悬在纸面上,想碰,又不敢碰那些批注的墨迹。
“这……这批注……”
郭师傅声音发抖。
他翻到第三页,指着角落里一行极小的蝇头小楷。
“这是他自己的收藏编号。”
郭师傅猛地抬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端方的亲笔批注!”
“这本《陶斋吉金录》,他当年是对着原件,一件一件校过的!”
屋里静了一下。
柜台外头有个来卖破铜盆的老头,听不懂,却也被郭师傅这副样子吓得不敢吭声。
郭师傅深吸一口气,把本子合上,推回给陈守拙。
陈守拙问:“多少钱?”
郭师傅摇头。
“不卖。”
陈守拙皱眉。
“为什么?”
“这东西够省城文物商店专门开个档案,当镇馆之宝供着。”
郭师傅摘下眼镜,看着他。
“你爸收了一辈子废品。活着的时候,总跟我念叨,他最想收的,是‘书里有人的东西’。”
郭师傅点了点那本子。
“这本子,书里有人。”
“端方的魂在里面。”
他把本子往陈守拙那边又推了推。
“带回去。放你家铺子里。”
“别卖。”
陈守拙拿着本子走出信托商店。
风吹在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旧纸。
书里有人。
这四个字,压得他心口发沉。
他回到铺子时,顾世安还站在前厅。
陈守拙没解释。
他走到柜台后,搬过一把椅子,踩上去。
墙上挂着父亲陈广福的黑白遗像。
遗像旁边,是“守拙旧货”的营业执照,还有一串老铜钱。
陈守拙把那本《陶斋吉金录》手抄本,端端正正摆在遗像正下方。
顾世安看着他的动作,没问那是什么书。
只是目光在那本旧书上停了一下。
很久。
“我下午回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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