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里外的广州。
两千里外的那个人。
还有那张被黑墨水涂死的调拨单。
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图。
南下,开局。
绿皮火车“哐当”一震,停死在广州站。
陈守拙没急着下车。
他先摸了摸胸口。
左边,是孙红梅给他的地图。
右边,是那张被黑墨水涂死的调拨单。
【广州。】
这两个字,像块冷铁,贴在他心口。
父亲三年前拦下的那车东西,最后就消失在南边。
车门刚开,湿热夹着柴油味扑上来。
陈守拙被闷得一皱眉。
东北的雪还没从骨头缝里化干净,广州的热已经劈脸砸了过来。
“让让!”
“搭客啦!流花宾馆!”
“靓仔,去边度啊?”
粤语跟连珠炮似的往耳朵里钻。
陈守拙攥紧帆布行李袋,从人堆里挤出去。
蛇皮袋撞肩,摩托车喷黑烟,站前广场乱得像锅开水。
他站在广场中间,足足十分钟没动。
不是迷路。
他在把孙红梅地图上的字,跟眼前的路,一条一条对上。
荔湾路。
荣宝斋。
十三行旧货市场。
这些名字离得不算远。
可中间隔着的,不是几条街。
是他爸那条命。
老白在左腕里闷声道:“别站着装木头,南方人看你这样,一眼就知道你是外地来的。”
陈守拙低声回它:“看出来正好。”
“咋?”
“省得我装。”
他拎起帆布袋,转身钻进人潮。
这波,不能怂。
……
荔湾路的雨刚停。
骑楼檐下还滴着水。
荣宝斋的门脸不大,黑底金字招牌被雨水泡得发暗。
陈守拙先在隔壁找了家便宜旅社。
两块钱一晚。
屋里没窗,床板发潮,墙皮鼓包。
他把帆布袋往床上一扔,转身就去了荣宝斋。
一进门,北方旧货商那点老经验,先碎了一半。
这里没有废铁堆。
没有破棉絮。
没有成筐的旧报纸。
从发黑木地板到天花板,全挤着酸枝家具、广彩瓷器、外销画。
空气里有酸木头味,也有老纸发霉的味。
柜台后头,一张躺椅慢慢摇。
躺椅上是个干瘦老头。
白背心,塑料拖鞋,手里盘着两颗红核桃。
梁老板。
老头眼皮掀开一条缝,扫过陈守拙洗白的粗布工装,又扫过他脚上的劳保鞋。
“北方来的?”
那口音拐着弯,尾音黏。
陈守拙道:“东北。”
“好远。来做乜?”
“收旧货。”
梁老板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坐起身,忽然笑了。
“北方旧货不够你收?”
“够。”
陈守拙迎着他的眼。
“但有些东西,只在南方找得到。”
梁老板脸上的笑淡了。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一张太师椅旁,拍了拍扶手。
“后生仔,广州旧货行的水,比你们北方深。”
“别在北边捡过几件破烂,就敢来南方充行家。”
他手指点了点那张椅子。
“想收广州货,先看广作。”
“看不懂,趁早买票回东北。”
陈守拙没恼。
他走上前,伸手搭住太师椅靠背。
指腹刚贴上木纹,左腕里的老白活了。
“酸枝。”
老白声音钻进脑子。
“清中期。腿是一木连做,没拼接。这老头拿好货考你。”
下一刻,太师椅也开了口。
那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南方腔。
“哎呀,北佬手好糙,别刮我包浆啦。”
“我可是十三行老爷坐过的酸枝椅。”
陈守拙眼皮都没抬。
手指顺着扶手往下,摸到抽屉面板。
老白立刻道:“面子是紫檀贴皮,骨架是铁力木。”
太师椅哼哼唧唧:“省钱嘛,体面也要有嘛。”
陈守拙收回手,看向梁老板。
“清中期,老酸枝。”
“一木连做。”
“抽屉面紫檀贴皮,骨架铁力木。”
店里安静下来。
梁老板脸上的轻慢,一点点收了。
他盯着陈守拙看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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