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马,退到界石后三十步,弓留在鞍侧,盾也不举。归雁水户若再往前,先由归雁军拦;长柳守坝人若越界,也只能绑人,不得追过沟岸。
那夜没有箭,只有两个人在推搡中跌伤。一名归雁军士肩头撞青,一名长柳守坝人的手掌被冻石划开。秦越派来的医徒在界石两边各留一包布药,伤情分别记回各自名下,不能因为没有死人便写成无伤。
二月十三卯初,顾维清亲自来了。
他身后只有六名衙役、两名水户和一个抱契匣的书吏,没带弓手。裴砚川也把四十八骑留在百步外,只带宋录与两名亲卫走到界石。
“先开路。”顾维清说。
“先量塘。”
“军骑还在,量了也不是共认。”
“我退一里。你先放东路,量完再放西路和渡口。”
顾维清冷笑:“裴守备拿走三把刀,再还我一把,叫我谢你?”
“你可以不谢。”裴砚川道,“但再拖一日,归雁的井与田会继续坏;今日我必须知道你们是真缺水,还是借旧契独占。”
“知道以后呢?若我们也缺,你就不逼了?”
裴砚川没有说不逼。
他说:“量完再谈开多少。”
顾维清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让书吏铺纸。
两县先写量塘前提:此次查量发生于归雁三日军令及封路期间,长柳参与不表示自愿修改承熙五年水契,也不承认归雁取得永久优先取水权。测量只用于判断当日紧急放水能力;任何一次开槽,均不得成为来年常例。
裴砚川签了。
随后军骑退一里,东路先撤拒马。归雁两名水户、长柳两名水户、双方书吏和顾维清一同上坝。裴砚川没有进长柳县界,留在界石处等。
上塘的水比远看更浅。
同一根水尺在东、西、北三点落下,最深一尺三寸,最浅一尺一寸,三点取中记一尺二寸。塘边去年此时的湿痕还在二尺以上,岸泥却已冻裂。中塘也没有蓄满,下塘只能保住沿岸牲畜饮水。
长柳不是藏着满塘水不肯给。
归雁也不是还能等到旧契水线。
双方从午初争到未正,最后只同意开中槽三寸、两刻。先由长柳清点坝后两处取水点,归雁同时撤去西路与渡口封锁;槽口启闭各由两县一人扶尺,起止时辰分别报界石。放水后的塘深再量一次,归雁只可接此次水,不得借流量不足越界扩槽。
中槽拉开时,最先冲出的水是黑的。
枯叶、细泥和冻碎的草根堵在沟头,水户没有把这股水直接引进井槽。他们先开旁边废坑沉沙,等水色转黄,才将木闸推向南柳旧沟。水头走得不快,过十一里用了近两个时辰。
城南等水的人听见沟里冰层裂响,才有人哭起来。
这一槽水没有让五口井一夜涨满,也救不了三百亩田。
粮田水席按沟高和到水先后,只准低处相连的三十六亩浅灌一次。不是谁家有军功谁先,也不是谁先跪到军营谁先,而是水自然能到、再晚最先坏掉的那一片。其余田只记土墒变化,不许私挖沟截流。两处已经断水的旧取水点各补一池,南门灭火池补到最低线,多出的浑水留在沉沙坑,不灌进饮水缸。
槽口关闭后,上塘三点取中只余九寸。
长柳水户站在尺边,脸色比归雁开闸前还难看。顾维清把九寸写在两县共同页上,又在下方重重添了一行:本次放水使上塘下降三寸,长柳三塘后续牲畜与春灌损失待核。
初十三发粮后,归雁余一千五百一十六斤;黑石堡余一万二千二百四十六斤四两。
裴砚川当天没有回城。
三日军令还剩一夜,他令所有拒马撤回归雁南门,渡船复缆,四十八骑仍在界内宿营,以防放水后有人私自毁坝。三日额外军草一千一百五十二斤、豆料一百四十四斤,按四十八匹马逐日记入守备军账;两支步队自带原定军粮,没有从归雁新借的民食里加一勺。
十一辆车和十八匹驮畜中,九辆车、十五匹驮畜当日续行。两辆车因误期退货,三匹驮畜的货主改走北道。损失没有在开闸的欢呼里消失,全挂在“封河误运”栏下等复核。
二月十四午正,军令到期。
裴砚川当众剪下临时军需水道的红边木牌。骑兵撤回南门,沟口与岔路两队一并解散。无人留下守闸,无人以水已放过为由延长军令。
初十四发粮后,归雁又只余四百二十八斤;黑石堡余一万一千八百八十五斤十四两。
沈棠宁已经能在屋内慢走,秦越仍不许她出南门。裴砚川回来时,她坐在桌边看三日账页。
她先看见三十六亩浅灌、两处水点与灭火池,随后看见上塘从一尺二寸降到九寸,再看十一辆车、十八匹驮畜和两名轻伤。
“水到了。”裴砚川说。
“代价也到了。”
“我知道。”
“知道,不等于已经还清。”
“所以没有销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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