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条浅冲沟,深处不到两寸;乙亩下沿积了一洼水,三处草束被推开;丙亩半月沟里截下近两筐泥,麻布上能辨出十七枚完整卵囊和更多破壳。
先排水,再验苗。
乙亩积水用瓢舀出,不开穿过苗带的新沟。甲亩冲沟填回原土,位置插红签,后续计苗时单列雨损。丙亩截泥不倒回田,按上中下三段装盘,查幼蝗、死卵和被冲移距离。
巳初地面稍干,三名记苗人才沿预留脚道进田。
每亩仍查原定十个丈样,不挑看起来最绿的地方。甲亩第六日平均每丈五十四株,乙亩五十九株。与第三日的四十七、五十二相比,两亩都有后续出苗;甲亩雨冲折倒八株、埋苗十一株,乙亩折倒五株、积水黄苗十六株。
丙亩不再计算平均出苗。它已被杜老栓翻毁,又经截虫沟改动,只保留六株抢救苗、虫卵分格和雨水迁移记录,不能拿零碎幸存数与甲乙相比。
赵家、边村、旧仓三条种源带也没有得出同一个结果。
赵家种和边村种在甲乙两亩仍接近;旧仓种由少约三成缩到少约两成半,说明有一部分只是出苗慢,并非全死。可旧仓带弱苗更多,叶色也浅,不能只看株数便提高可用比例。
马会年把结果抄回种粮试验板。
旧织房中的受潮种,百粒湿布盘要到足时才揭。雨后出苗证明荞麦能在现有土温下生长,却不能证明三百六十八斤十一两受损种都能用,更不能证明六百亩军马草场都适合下种。
争论还是落到了“能收多少”。
城里有人听见第一茬青苗四个字,便问何时能停减粮;还有人把三亩出苗传成三百亩已经种下。赵守田提出,既然雨水已透,应该趁墒把所有干燥种立即撒下,晚一天便少一天霜前生长期。
赵满仓这回没有附和儿子。
“虫已经活了,水路也没查清。三百亩全撒,是把一千多斤种押在一夜的泥上。”
二十七席临时召集种粮、土地、虫查和发粮四组,只算两个方案。
第一案,待上游渠线与野地虫卵再查两日,只先开无卵或卵少的高地;第二案,立刻按原三百亩播种。没人提出六百亩全开,因为种、牛力和连续耕作人手都不够。
马会年用最好的情况先算上限。
若三百亩最终都能下种,荞麦、早粟、豆和冬麦按今年土情、种源发芽率、早霜风险分别折减,毛粮不取旧册丰年数,只取一万一千九百至一万二千三百斤。扣去留种、脱粒扬场损耗、虫鼠与必须偿还的私种债,能进公共食用栏的约九千三百六十斤。
归雁现按每日基础发粮上限七百八十斤计算。
九千三百六十斤,十二日。
这是三百亩能够完成、虫害受控、早霜不提前、受潮种有一部分通过试验后的合并估算。少成一项,十二日就要往下减。它不是眼前三亩青苗已经结出的粮,更不是十二日以后人人能够吃饱。
若只播当前已确认风险较低的高地一百八十亩,净粮约五千二百至五千六百斤,只够六到七日。少播能保住种,晚播又会撞霜;多播争取十二日,却可能在蝗虫和急水里一次失去更多。
木板上没有“丰收”二字。
最终通过的是分两批下田:先在查坑见卵少、排水有出口的一百八十亩整地,但只完成划块、浅耙和种源分配,午后复查上游渠线与虫情;剩余一百二十亩不提前承诺。受潮种仍等百粒盘,干燥种按三仓分领,不集中到一处。
午前,沈棠宁与裴砚川随查渠小组沿北坡上行。
裴砚川不领队,也不调军户。他熟悉旧军马水线,只负责辨地形。八人小组另有边村、马会年旧屯田人、白狼川向导和两名公开见证,约定一个时辰回报。
他们走出不到二里,便找到了溃开的旧闸。
两扇木闸早已腐空,闸前积着半人高的枯枝淤泥。上游急雨抬高水位,淤团被冲出一道口,黄水由此灌进废渠。缺口边没有新锹痕,也没有现拆木料,暂时更像自然溃开。
可闸后的湿泥上有马蹄印。
不止一匹马。印迹从西北浅岭下来,沿尚未涨水时的渠边走,穿过旧闸,再向废军马草场折返。最上层的三枚蹄印被急水削去一半,仍能看出马在雨前到过。
小组没有循印追远,先拓下两枚完整印,量蹄宽、步距和钉位。
回到试田时,日头已经照在青苗上。雨水洗去浮尘,甲乙两亩一片嫩绿,远看确实像终于长成了第一茬庄稼。
近看却有一行蹄印切过乙亩北侧。
马避开最软的低处,沿九条种源带之间的脚道走了大半,最后两步踏进旧仓种苗带,压倒二十余株。蹄印边缘被昨夜的雨打圆,底部却留着与旧闸拓印相同的钉痕。
裴砚川蹲下,用细木片剔出印底的泥。
普通民马多用四钉或六钉杂掌,白狼川马习惯轻掌,前缘不开方口。眼前这副马掌左右各四钉,掌尖有一道规整方缺,是北境官军驮马为了辨营补掌留下的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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