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案上的墨还没有干。
沈昭宁没有去碰纸面,先把木匣、鞋和脉案一起搬进破庙。她让秦七关上庙门,又用香案下的旧灰在门槛上撒了一圈。
谁进来,脚印会留下。她说。
第十个经手人站在神像旁:这只能防从门进来的人。
我防的不是人。
她看向庙外的雪地。
马车旁有两道脚印。一道从西苑方向来,鞋跟深,脚尖轻;另一道从旧粮道来,鞋底平,左脚比右脚多半寸拖痕。两道脚印在破庙门前汇合,却没有第三道离开的痕迹。
送木匣的人还在庙里。秦七说。
他拔刀翻查佛龛,刀尖刚挑起一块木板,佛像后便滚出一枚铜铃。
铜铃上没有绳。
铃内却藏着一小截骨片。
沈昭宁用银针夹出骨片,放在灯下查看。骨片上刻着两个时辰:
**三更后,东墙出。**
**四更前,返斋。**
字迹与西苑井壁上的刻字一致。
有人在三更后离开西苑,四更前回到听雨斋。沈昭宁说,这双鞋不是从太医院走来的,是被人穿着走了一圈。
贵妃问:为了制造沈清容还活着的假象?
为了制造她已经死过的证据。
沈昭宁把脉案摊开。
第一行是脉象,第二行是药方,第三行却写着一串脚步时间:
**三更一刻,东墙。**
**三更三刻,破庙。**
**四更,听雨斋。**
这不是太医院脉案。
是行踪记录。
有人把行踪藏进脉案,用医官最习惯的格式记录一个人的移动。
沈昭宁取出之前在听雨斋找到的第一份脉案,两份纸张叠在一起。新脉案的纸角有一处不自然的毛边,正好能嵌进第一份脉案被撕掉的缺口。
两份其实是同一张纸。
第一份脉案记录生,第二份记录行。
有人将纸页撕开,把同一个人的生命拆成两种档案。
这份脉案不是刚写的。她说,是从原案中剥下来的。
太医留下的药泥只沾在鞋底,鞋里却没有脚汗。说明鞋被人套在木板上拖行,而不是由人穿着走。
她把鞋翻过来,在鞋底中央发现两枚小孔。
这里曾经钉过木板。
第十个经手人低声道:沈清容不愿意穿那双鞋。
因为她知道有人要用鞋伪造她的行踪。
她把鞋交给吴静。
吴静替她走完这段路。
沈昭宁看向脉案上最后一行。
**四更前,返斋。**
可鞋底的西苑青苔已经干裂,说明鞋离开西苑至少一夜。记录的时辰是假的。
有人把吴静送进太医院,拿她的鞋走到破庙,再把鞋送回西苑。她说,为了让人相信沈清容在三更后还活着,却在四更前回到听雨斋。
那沈清容去了哪里?
去找真正的中宫掌印人。
破庙外忽然响起三声脚步。
第一声落在门外。
第二声落在墙根。
第三声却在神像后。
所有人同时回头。
神像后方没有人,香案上的灰圈却被踩开了一道口子。灰里的脚印很小,鞋尖朝内,鞋跟几乎没有痕迹。
沈昭宁伸手按住秦七的刀。
不是刚进来的。
脚印是新的。
灰是旧的。
她用银针拨开脚印边缘,灰尘下露出一层薄蜡。薄蜡先被热气软化,再由脚印压出形状。
有人提前做了脚印,等我们发现。
第十个经手人转身走向后墙。
她来了。
真正的中宫掌印人。
后墙上挂着一幅破旧的佛经,纸背被人用墨点出七个位置。女人按下第三个墨点,墙砖便向内凹进。墙后没有暗室,只有一条从庙底向外延伸的窄沟。
窄沟里铺着一层白色细沙。
沙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从东边来,走到庙中,随后消失在神像下。
每一步旁边都刻着一个时辰,从三更一刻到四更。
沈昭宁蹲下检查最末一个脚印。
鞋尖位置有一滴黑色药汁。
她将药汁蘸到银针上,银针立即变成灰白色。
和沈清容的死亡药方一致。孟含章说。
不对。沈昭宁摇头,这里面没有乌头,只有让人短暂失去意识的药。
所以脚印的人没有死。
她只是被迫失去意识。
窄沟尽头有一片被撬开的地砖。地砖下面压着一张旧名帖,名帖上没有姓名,只有官职:
**中宫掌印女史。**
落款处盖着一个完整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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