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出的东西按深度分堆。兽骨没有一见便喊死人,先由赵满仓辨认:牛下颌宽,羊腿骨细,几块带锯切痕的骨来自皮坊剔肉。每堆插木签,不把不同深度混在一起。
天黑前,井清到八尺。
黑泥开始减少,下面出现一层烧焦木屑,与旧皮坊失火时间相合。木屑中有三枚锈蚀铜钱、一只缺耳陶壶和半块军用鞍扣,都可能是填井时一并扫入,不能据此认定某个人下过井。
严复礼建议停到明日。贺三木也不许夜里继续下人,只在井口搭棚、设两班守夜。可第一班刚交接,井下便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土塌,是支撑木板后有东西滚落。
郭小石提灯下到横撑上,不再踩底。他用长柄木钩拨开松土,钩出一截灰白色弯骨。
赵满仓看了一眼:“不是牛羊。”
清淤立即停止。
沈棠宁让人扩大井口警戒,不许把骨头继续拉出。严复礼通知县衙旧仵作,秦越只从井上观察,不冒充验尸者。沈砚白按井壁分成八格,记录骨头露出的方向、深度和周围物件。
第二日清晨,旧仵作许常到场。
他先说明能看什么、不能看什么。骨骼已久,软组织全无,只能初判是一名成年男子;死亡年份、确切年纪和死因不能仅凭井中位置断定。颅骨左后有裂损,但可能是生前受击,也可能是填井、坍土造成,需与断面和周围碎片比对。
众人将井土按格缓慢提起。遗骨蜷在西北侧,右腿压在一块塌落井砖下,身上残留深青布片和腐烂皮带。腕骨旁有一只铜牌,泥锈覆盖正面。
每露出一段骨,许常先用炭笔画在格图,再由两人共同托起。缺失的指骨不凭空补数,碎裂的肋骨也分袋标明井格。井中兽骨与人骨各用不同颜色布包,避免日后因一块牛骨误写出新的伤势。
颅骨裂损边缘颜色与外表一致,许常只能说损伤年代久,不能确认发生在死前还是落井后。腕骨附近没有绳索残留,双手位置也不足以证明受缚。遗骨蜷曲可能是被投入,也可能是填土与塌砖多年挤压。现场能证明的是人被留在封填废井中,不能证明完整死亡过程。
深青布片采用户部下吏常用的经纬密度,领缘却有自行缝补痕迹;皮带铜扣制式也可在市面购得。只有铜牌编号能与官府名册直接对应,因此身份判断必须等编号清出。
铜牌没有当场硬刮。陶七斤用清水沿边冲洗,许常以竹片一点点剔泥,露出“户部验仓”四字,背面编号只剩“朔验二十……”最后一字被锈蚀遮住。
黑石堡水窖中死去的杜问舟也带户部验仓牌。
可杜问舟死于数日前,尸身已经在黑石堡收殓,不可能又成为这具多年遗骨。户部至少还有另一名验仓吏在归雁失踪,而县衙档册从未报过。
严复礼查近十年入城公文。承熙八年有一名验仓吏薛怀义奉命查归雁军仓,门簿记六月十一日入城,六月十三日“病返”,却没有出城门记录,也没有返程回单。经办人不是严复礼,而是一名三年前病死的仓曹。
差遣副页还写薛怀义应核三项:归雁军仓霉损、北仓转运封签和十三村冬粮。验查期限原为七日,他入城两日便被报病返。户部随后没有补派验仓吏,军仓当年却顺利获得“损耗已核”的结案印。
沈砚白将门簿纸张对光。入城一栏与前后页墨色相同,“病返”两字却更黑,行间挤得窄,没有城门吏通常附写的同行人数和所乘马匹。它更像事后补上的去向,不是一份完整离城记录。
薛怀义若真离城,至少应交回差遣或留下验仓结果;若病死,也应有驿递、尸籍或家属领丧。三项都没有。归雁用两个字让一名活人从公文中消失了七年。
铜牌残号与薛怀义差遣副页上的“朔验二十七”相合。身份仍需家属或同僚确认,但已有姓名方向,不能再称无名尸。
井底又找到一只扁平防水文囊。皮面腐烂,内层油纸只剩碎屑,字迹几乎全失。文囊扣环却缠着两圈极细的蓝线,与北仓封签常用线色相近。
裴砚川站在警戒线外,认出铜牌制式:“承熙八年的验仓牌,边角应有一道凹槽。杜问舟那块是新制,没有。”
许常提醒:“物件能说明身份线索,不能替骨头说谁杀了他。”
遗骨提到肩颈位置时,下颌骨从泥中完整露出。牙齿大多仍在,右侧后牙之间却卡着一点不属于泥土的颜色。
罗九娘用细竹夹轻轻取出,先放入白瓷碟。
那是一小片被牙齿压扁的蜡,只有半粒米大。外层沾泥,断面却仍是暗蓝色。
程素问从嫁衣夹层取出封存已久的半枚蓝蜡铅封,只隔着纸比对,没有让两物接触。
颜色相同,质地相近。
死者在被投入旧井前,把一小片蓝色官仓封蜡藏进了牙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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