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根本没进门。”仓役小声说。
众人都看向他。
按旧规,夜里不开仓,只验外锁与封泥。所谓“听仓内动静”,不过把耳朵贴在门上。三班十二人没有一个真正看过东排第三层。
交接簿能证明门锁整夜没动,证明不了粮还在里面。
沈棠宁让十二名夜役分别在不同屋里重画自己站的位置。第一班边村守在前门,军户巡北窗,运输组的人去后墙两次;第二班三人轮流靠门取暖,只有一人沿墙走过一圈;第三班天将亮时都听见仓内有老鼠抓板般的响动,却因封泥无损,没有开门。
四张位置图互相有差,至少证明不是事后背熟了同一套话。可夜班规矩只要求守外壳,仓下哪怕有人拖粮,他们也会把声音当老鼠。
何二旺失踪使他嫌疑最重,却不能替其余漏洞负责。第一班的县衙仓役承认收过他两枚铜钱,替他在交班前去茅厕;第二班军户曾用仓墙挡风睡过一刻钟;边村守夜人不识字,簿上的姓名由何二旺代写,自己只按了手印。
这些违规足以让人钻空子,却没有一项能单独运走四百八十斤。
陶七斤蹲到空槽前。木架上积尘薄,二十只粮袋压过的方印还在,说明昨日确实摆过;方印边缘却不一样。靠外两袋的压痕清晰,越往里越浅,最内侧几乎没有红白绳落下的细线。
“谁看着二十袋放上架?”他问。
白日搬运者共六人。四人说自己只从车上卸到前仓门口,两人负责往架上码。那两人里,一个是何二旺,另一个叫孙禾,此刻正在北营照顾咳热的儿子。
孙禾被带来时脸色蜡黄。他承认二十袋只在仓门口排过,何二旺说架后返潮,要先铺木板,便让他去取干草。等他回来,东排看着已经码齐。
“你数过?”沈砚白问。
“何二旺报一袋,我在门板上画一道。”
“你看见每一袋上架么?”
孙禾摇头。
二十道线证明有人报过二十次,不证明二十袋都留在架上。
陶七斤又查白日搬运时辰。二十袋从未时二刻开始移,申时初报完,正是寺院老人倒地、三口锅临时封存的时候。钟楼调走两名记录者,粮仓门外也有家属来问是否停发,前仓一度只剩何二旺、孙禾和两名抬袋人。
两名抬袋人每次从后仓各扛一袋,到前仓便交给何二旺,不曾进入东排。照他们的步速,二十趟至少要半个时辰。若地板就在架后掀开,一袋粮不必出门,只需从肩上滑进沟里;上面再用六七只空袋撑出形状,远看便是码齐的一层。
马氏在空架旁找到三根压扁的芦秆。军户旧法会把芦秆横垫在每层粮袋之间,既通气,也能从折痕看袋子是否被抽走。可东排所谓三层粮只压坏最外侧一段,里面的芦秆仍圆。
昨日申时初,架上摆出的就不是二十只实袋。
何二旺没有等夜深后破锁偷粮。他利用白日进仓的正当差事,在袋子尚未过下一次出仓秤时,把粮送到了仓板下面;三班夜役守住的只是空袋和假堆。
老人那碗粥也因此需要重新查。何二旺若在转粮后仍给自己留了夜食,他递出去的可能不是寺院公灶余粥,而是前仓搬运者私下煮的饭。黑末未必与偷粮有关,却证明他在失踪前确实与老人接触,最后出现的时辰可以由老人儿媳和石桥摊贩互证。
田桂枝立刻要追何二旺。周成已让人查城门、住处和亲属。城门簿没有他出城记录,他的铺盖、冬衣和两双鞋都在粮仓后院,像是临时躲了起来。
沈棠宁看着空架:“先别只找人。若粮昨日就没真正上架,它从前仓去了哪里?”
前仓没有侧门。地面铺着三寸厚的榆木板,板下为防潮垫了砖墩。陶七斤用铜权轻敲,从西到东听声。大半地板发闷,空架下第三块却发出短促的空响。
旧仓守马氏说:“这里以前有排水沟。六年前修仓,怕老鼠从沟里钻,军户凑木板封死了。”
“沟通哪儿?”
“东市外沟。后来粮铺扩院,外沟填过,我不知道还通不通。”
贺三木查看木板钉头。第三块板上四枚钉只有两枚吃进横梁,另两枚截短后用灰泥粘在孔口,远看与旧钉一样。板边有新刮出的浅白木色,又抹了一层粮灰遮盖。
他没有直接撬:“板下若有人,猛开会让他跑。先看出口。”
周成带人绕仓外墙。东侧石沟早被两家院墙压住,一段进入废染坊,另一段埋在韩家粮铺后院。韩家粮铺正门仍封,韩万成与六辆粮车尚未回城。
他们沿沟找了三处旧检修口。前两处填满碎砖,第三处盖在一堆空麻袋下面,袋上没有雨水冲过的泥点,显然近日搬动过。
周成揭开石盖,一股陈粮与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涌出。
沟宽三尺,高不足四尺,人只能弯腰爬行。泥面上有拖袋留下的两道平痕,边缘还粘着几粒麦。红白双股绳被割下一小截,卡在石缝里。
二十袋不是夜里穿过三把锁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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