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罗九娘,开不开药库是你的决定。先请你看三个人,不取一味药。”
“我为何要看?”
“因为我分不清。”
这句话比严复礼的官印有用。
门闩响了一下,仍没开。罗九娘问:“哪三个?”
秦越让人抬来寺院腹泻最重的老妇、城南高热咳嗽的孩子和东街伤棚那名胸腿重伤的土工。三人没有挤在同一副担架上,前后隔了两丈,各由不同的人抬。
罗九娘隔门问了十几个问题。
老妇一夜泻水样便七次,没有高热,腹绞,家中四人同饮寺院后井水,另三人也腹泻;昨日吃的是县衙粮点领来的粟,粥由自家锅煮。
孩子先咳后热,同行的表兄前日已咽痛,二人从边村来时同睡一车;家中其他人喝同锅水、吃同锅粥,尚未腹泻。
重伤土工的热从昨日下午开始,右腿夹板边缘渗出腥臭黄水,胸痛没有突然加重,伤棚同屋七人无人高热。
问完,门内又安静下来。
严复礼说:“罗掌柜,至少开门验人。”
“把严大人赶出三丈。”
差役都看向严复礼。
他没有发火,自己退到街心。门开了一条只容一人的缝,罗九娘背着药箱出来,又立刻反手落锁。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头发用木簪绾紧,先把围上来的人骂了回去:“热得能烧开锅,也经不起你们一人一口热气。都退。”
她不用秦越介绍,依次看舌、按腹、摸脉,又闻老妇带来的便桶和土工伤口。看孩子时,她让父亲把人放在避风处,自己用干净竹片压舌,只看了一眼便叫人把竹片丢进火盆。
“老妇先补水,不许一碗猛灌。盐和糖有没有?”她问。
“盐有,糖少。”沈棠宁答。
“没有糖就用米汤加少许盐,咸到明显便是多了。每次两三口,吐了停一会儿再喂。她眼窝已经陷,今夜再泻几次会脱水死,不是等我一包止泻散就能活。”
她转向孩子:“衣裳减一层,温水擦,不许酒擦,不许捂汗。能喝就喂水。呼吸若更急、嘴唇发青,立刻叫我。”
最后看土工时,她拆开秦越昨日换过的布。右腿骨折处皮肤肿亮,伤口边缘已经发黑。
秦越低声道:“要开。”
“现在开,他未必撑得住;不开,毒热往上走也撑不住。”罗九娘重新包好,“先与咳热者分开。伤口热不是一口气吹给旁人的。”
她起身,向寺院和旧马场各要了一碗井水,又让人把昨日四处粥样带来。粥都没有明显馊味,几处病人领粮来源也不一致。腹泻者却有十九人喝过寺院后井或吃过用那口井水洗过的菜。
沈棠宁立即让人封井。
罗九娘拦住传令者:“封井可以,别先写井里有毒。今日二十七个腹泻者里,八个没喝过后井;他们吃过什么,还没问完。”
“先停取,再分查。”沈棠宁改口,“不定投毒。”
罗九娘看了她一眼,没有夸赞。她从药箱取出两小包药,一包交给孩子父亲,一包交给秦越处理伤口。
门外立刻有人问:“铺里那么多药,为何只拿两包?”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药。”罗九娘道,“库门仍不开。”
“你看都看了,还要拿人命逼官府还债?”
“我不要今夜还银。我只要十年前的征药簿、承熙九年的换药单和验伤状,在所有人面前摆出来。药库有多少、哪些能用,我也当众点。县衙若只想拿钥匙,不想让人看旧账,就来砸门。”
严复礼站在街心,隔着人群说:“天亮后取旧档。”
“你最好取得出来。”
秦越让书吏把现有三十六名病人按症状重新列。罗九娘接过笔,直接把原先写在一处的“时疫疑似”划掉,分成腹泻、咳热、伤口热三栏;每栏再记发病先后、同住、同食、同水和照护者。
沈棠宁按三栏调屋。寺院后院只留腹泻者,茅厕旁新挖两道深坑,病人用过的水不再泼进街沟;北营腾出两排相隔的空屋收咳热者,门窗通风,不让家属挤在床边;东街伤棚留下创伤发热者,由秦越和罗九娘逐个复看伤口。
三处各用不同颜色的布条系桶。白布只装煮过的饮水,黄布装洗物水,黑布桶盛粪污,不能互换。碗勺不够,便让每户送一只并在碗底刻号,病愈前不带回。照护者固定轮班,不在三处之间来回帮忙;若家中无人可照护,才从昨日登记的夜守照护名单里补人,补入者仍有一两加量。
严复礼要在寺院门外贴“疫所”二字,被罗九娘当场撕下。
“病因没查清,贴了这两个字,明日送水的人都不敢来。写腹泻观察处,哪日开始、谁能进、缺什么,都写明白。”
寺院的僧人担心病人死在院里坏了香火,田桂枝便从边村来者中抽六人挖污坑,条件是城内也出六人烧水。陈守义沉着脸点了六户军眷。两边仍互不信任,却第一次在同一张夜班表上按了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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