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溪把柳河那几个学员,约到了卫生院。
台账显示他们仍在岗——刘桂芳,焊工,在岗;李三娃,焊工,在岗;王秀兰,还在多学,没上岗。可病历却说明岗位可能正在消耗人。
刘桂芳,沈若溪叫她,你手腕发麻,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刘桂芳说,一开始以为干活累的,歇歇就好。可一直没见好。
麻到什么程度?
拿不住焊枪。刘桂芳说,有时候,吃饭拿筷子都抖。
沈若溪在病历上,记了一笔。
李三娃,你耳鸣?
李三娃说,晚上躺下,耳朵里嗡嗡的,睡不着。
多久了?
进厂两三个月,就有了。
沈若溪把几个人的病历,都翻了一遍。她的手,在病历上停住。
手腕发麻,耳鸣,她说,电焊工,这俩症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啥方向?王守业站在旁边问。
长期接触电焊的弧光、烟尘,沈若溪说,手腕是劳损,耳朵是噪声性损伤。这俩,都是职业病的苗头。
那……那他们算不算,就业出了问题?
台账上,算就业。沈若溪说,可人要是被岗位耗垮了,这就业,就是假的。
她拿着病历,找到那家厂的负责人。
这几个学员,她把病历放在桌上,手腕发麻、耳鸣,都跟电焊工种对得上。你看看。
厂负责人看了一眼,把病历推回来:沈医生,这不能说明问题。
企业以入职前没有基线为由拒认。厂负责人说:他们没有入职前的体检记录。入职前就这样,还是入职后干的,说不清。没有基线,谁也不能证明,这是厂里干的。
那厂里入职的时候,为什么不体检?
小厂,厂负责人说,没那个条件。
没那个条件,沈若溪说,可你录用他们的时候,就该想到,出了事,没有基线,谁都说不清。
沈若溪看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认?
不是不认。厂负责人说,是没法认。法律讲证据,没有入职基线,这账,算不到厂里。
那他们的病,就不管了?
厂负责人说,他们可以请假,可以看病。可要说这是职业病、是厂里的责任,得有入职基线证明。
沈若溪没有当场发火。她把病历收回来,问了一句:那厂里,现在补建入职基线,行不行?
补建?厂负责人愣了一下,人都干了好几个月了,现在补?
沈若溪说,已经入职的,补建健康档案;以后新入职的,入职前就体检。这样,下一次,就有基线了。
厂负责人想了想:这……这得花钱。
花不花钱,沈若溪说,是人命的事。
她没有再争。出了厂门,她站在门口,把病历又看了一遍。
沈医生,王守业问,这厂不认,咱怎么办?
他不认,沈若溪说,咱自己查。
自己查?
沈若溪说,柳河有腕麻的、有耳鸣的。清河呢?远山本部呢?要是三地都有,那就不是这一家厂的事,是整个行业的病。
三地一起查?
一起查。沈若溪说,一个人的病例,他说是巧合;三个人的,是意外;六个人的,就不是巧合了。
那我联系清河、远山本部那边,周猛说,把同样症状的,都报过来。
沈若溪说,你统计人数,我汇总病历。三天之内,把三地的病例,放到一起。
放到一起,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沈若溪说,这不是某一个人的不幸,是一批人,被同一个行业,同一个岗位,消耗着。
周猛看着她,没有再问。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她转身,回了卫生院。
档案室,她推开门,翻到那摞旧档案。
翻着翻着,她的手指,停在一份档案上。
那是张伟的档案。张伟——远山的第一批学员,曾经在车间,眼睛受过伤。
她抽出来,看了一眼。
张伟,眼伤。她低声念,当年……有人连夜送他去医院。
可档案后面,还有一行字:
入职无健康基线,损伤与职业关联性,无法确认。
沈若溪握着那份档案,指尖微微发白。
又是没有基线。
她放下张伟的档案,又抽出几份。
旧档案里,这样的记录,不止一份。
她站在档案架前,看着那一排排档案,心里翻起一个念头——
六份病例,三地,一张网。
这张网,得织起来。
沈医生,王守业站在门口,张伟那份档案,你翻出来了?
翻出来了。沈若溪把档案递给他,你看,他当年眼伤,有人连夜送医,可档案上写着——入职无基线,关联性无法确认。
王守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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