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
韩铁军笑了笑。
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笑。是真的。
他转身上了车。
他坐进驾驶座,没立刻发动。他透过挡风玻璃看了萧策一眼——那个年轻人还站在门口,身板笔直,像一棵被人砍了又长出来的树。韩铁军握紧方向盘,指关节发白。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萧策时的样子:浑身是血,躺在担架上,抬下来的时候军医说再晚十分钟就救不回来了。但萧策的眼睛是睁着的,盯着手术室的天花板,一声没吭。他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转身就走了。他当时不敢多待,怕自己绷不住。现在他绷住了。但他发动引擎的时候,后视镜里那个人影越来越小,他还是踩了一脚刹车。然后松开。然后走了。
车开远了。萧策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
陆远征来信了。
信是寄到创业中心的。信封上贴着一张邮票——不是买的,是印上去的那种。大概是乡里的邮局卖的老邮票。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信里说:他回老家了。身体还行。在院子里种了点菜——西红柿、黄瓜、豆角。吃不完,就送给邻居。邻居家的孩子常来玩,每次来了就喊爷爷。
他说:空气比城里好。晚上能看到星星。
最后一句是:不用担心我。
萧策把信收好了。
他没有回信。
但他让萧念每个月给陆远征的卡上打一千块钱。
萧念问:哥,陆叔会收吗?
萧策说:收不收是他的事。打不打是我们的事。
萧念没有再问。
张海的女朋友家终于同意了。
没有要十五万彩礼。只要了八万。
是张海自己谈的。
他提着两瓶酒,一条烟,去了女朋友家。跟她爸谈了整整一下午。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但出来的时候,张海的眼睛是红的。
他爸的眼睛也是红的。
后来周猛问他:你怎么说的?
张海说:我就说——叔,我这人命硬。但我对我女朋友好。您相信我一次。
周猛沉默了。
然后他拍了拍张海的肩膀。
你小子——长大了。
张海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萧策的创业中心,一年内培训了一千二百名退伍兵。
远山镇的那个操场,几乎没断过人。
一批走了。一批又来。
操场上永远有人跑步。永远有人喊口号。永远有人坐在树荫底下,抱着吉他唱军歌。
每批学员走的时候,都要跟萧策合一张影。
萧策每次都坐在中间。
拍照的时候,总有人喊:教官——你笑一下嘛!
萧策不笑。
但站在他旁边的人都在笑。
那些照片后来被洗出来,贴在了创业中心的走廊上。
两面墙,贴得满满当当。
每一张照片上都有萧策——坐在中间,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身边的人一直在变。
有的人胖了。有的人瘦了。有的人剪了寸头。有的人留了长发。
但每个人都在笑。
偶尔有学员回来看他。
站在创业中心门口,喊一声:教官。
萧策就看他一眼。
然后点一下头。
来了。
来了。
学员就坐下来。有时带一包烟,有时带几个橘子。
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着。聊几句。
说工作的事。说家里的事。说最近的烦心事。
萧策听着。偶尔说一两句。
说得不多。
但每个来找他的人,走的时候,腰板都比来的时候直了几分。
像是有人在背后撑着他。
深秋了。
远山镇的树叶开始黄了。山上的树,一层绿一层黄一层红,像画上去的。
萧策还是每天早上起来劈柴。
沈若溪还是每天做早饭。
安安会走路了。
她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跑,追着那几只麻雀。麻雀飞到墙头上去,她就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谁也听不懂。
但她自己说得挺起劲。
萧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他看着安安追麻雀。
看着沈若溪在厨房里忙活。
看着灶膛里的火,噼啪噼啪地响。
秋天就要过去了。
冬天要来了。
但日子还在往前走。
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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