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过货,扛过大包没有?”
蔡全无瓮声瓮气地回道:
“扛过的。”
“我专门去粮店那边给人卸货,把那一袋袋两百斤重的面粉,从车上扛下来,再一步一挪地扛进仓库里码放整齐,主家才给两分钱一袋。”
“从早忙到晚,累得跟条死狗似的,运气好能挣个八毛来钱。”
“可就是这活计太少,不长远,每个月也就那么一两天赶上货船到埠,才能捞着点活儿干。”
蔡全无就是那种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的苦力,只要给钱,哪怕比旁人少个三瓜俩枣,他也不嫌弃,闷声不响地就扛下来了,算得上是窝脖儿里头最底层、最能吃苦的那一个。
“行,我心里有数了。”
李平安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兄弟,你现下可是蹬三轮车跑腿的,这买卖全靠一副好身板顶着,百公里耗油全靠那六个杂面馒头。”
“听哥哥一句劝,往后但凡逮着机会,就想法子多攒下点实实在在的粮食吧,那才是保命的根本。”
说着,李平安推起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抬腿跨上去,他还得再出去跑一趟。
仗着年轻体力好,一顿猛蹬,也就十几分钟的功夫,便已经赶到了前门大街的街道办事处。
“哟,李平安,今儿个是吹的什么风,怎么有空上这儿来了?”办公室里的王立业抬头一看是他,赶忙从椅子上弹起身来,满脸堆笑地打招呼。
“我过来没别的事儿,就是想跟你打听打听点事,今儿个市面上到底出了什么幺蛾子,怎么突然间到处都买不着粮食了?”
李平安说着,顺手给王立业递过去一根烟。
王立业一愣,然后笑着顺手接过烟,开口说道:
“嗨,是出大事儿了,您难道没瞧见,不光李主任,咱街道但凡能说上话的,一个都不在,不是被叫去上头开紧急会议,就是亲自跑到下面摸情况去了,整个办事处都空了大半。”
如果是别人,王立业肯定不说。
但李平安是谁啊,那可是咱们街道正儿八经聘请的会计,是拿工资的自己人,这事儿跟他交个底,那是天经地义,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王立业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道:
“先前李主任跟几位老同志在屋里商量事儿的时候,我正好进去送开水,也就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听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这四九城里出了个胆大包天的‘粮老虎’。”
“他纠结串联了十几个盘踞多年的老粮商,神不知鬼不觉地暗中套购咱们国营粮店库存里的平价粮食,想在市面上搅浑水,趁机囤货居奇,好把粮价往上猛抬。”
李平安听完,眉头微微蹙起,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沉吟道:
“这些个不知死活的‘粮老虎’,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也不睁开眼瞧瞧这是哪儿,这可是天子脚下的京城。”
“如今是新社会了,工人阶级当家作主,他们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顶风作案,是嫌自己命太长,活腻歪了?”
王立业一拍大腿,满脸鄙夷地说道:
“可不是咋的!”
“更可恨的是,那些零零散散的私营粮店看到有利可图,也全都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似的,一窝蜂地跟着涨价惜售。”
“往后啊,那些个国营粮店的供应怕是得紧张一阵子,粮食没那么好买了,咱们心里都得有个准备。”
“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是谁,咱们是街道上的人。近水楼台先得月,咱们自个儿的粮食是可以提前预留出来的。”
“您是咱街道的会计,属于正经编制内的人员,下个月的粮食供应,怎么着也少不了您那一份定额,这一点您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王立业心里头倒是没有半点慌乱,这年头,进了街道办,就等于捧上了铁饭碗,哪有吃不上饭的道理。
李平安自然更不慌,他有一整个菜市场空间,压根不愁吃的。
今儿个他之所以大费周章地跑去曾记粮店买那五十斤白面,纯属是做给外人看的障眼法,就是为了堵住院里那些悠悠众口。
“依我看,那些个黑了心肝的资本家,一个个都该拉出去吃枪子儿!”
王立业越说越激动,忽然他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着问道:
“对了,李平安,眼下这风声越来越紧,你要不要考虑提前在这边,靠着咱们街道办,租套房子备着?”
“哎,算了算了,你瞧我这张嘴,就当我没说,你有正儿八经的祖产大院,安全着呢。”
话刚出口,王立业就猛然意识到自己说秃噜嘴了。
眼前这位主儿,虽然继承了祖上资产,可偏偏他本人是实打实的工人出身,如今更是街道办在册的干事。
有这双重身份护着,他那间大院的房子,只要他不松手,想来是应当保得住的,犯不着出来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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