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拿手指把眼镜框往鼻梁上又顶了顶,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言语间全是一副过来人的老到:
“你这话算是说到根子上了。”
“这娶媳妇可不是到菜场里挑萝卜,看着水灵就成。”
“不光得相看姑娘本人,还得摸透了人家里上上下下是什么光景,左邻右舍的多扫听扫听,半点马虎不得。”
“要是光凭媒婆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巧嘴,听风就是雨,没准儿就把一个烫手的山芋当成香饽饽给抱回家了。”
他这套道理掰扯得头头是道,条条框框比谁都门儿清。
可这番金玉良言,他却压根儿没打算往贾家那头漏半点风 。
凭什么?
把贾家点醒了,他老阎家能落着一分钱好处不成?
算计不到便宜的事,他阎老西从来懒得多费一句唇舌。
“贾家屋里的炕头事,咱外人犯不着往里掺和。”
“三大爷,还是聊聊您这些花草吧。”
“您这些盆子都是从哪儿淘换来的?”
“都怎么个种法?跟我说道说道,我也取取经。”
李平安把话头轻飘飘地一拨,绕开了贾家那摊浑水,眼睛却盯在了阎埠贵脚边那几盆绿意盎然的盆栽上。
别看外头是寒冬腊月,可这几盆东西被阎埠贵伺弄得油绿油绿的,搁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格外扎眼。
“嗨,这些个玩意儿哪还用花钱去置办?”
“全是我平时在外头遛弯的时候顺手寻摸回来的。”
“这颗苗是什刹海边挖的,那截根是学校墙根底下捡的,一分钱没花。”
阎埠贵一说起这些不花钱的营生就来了精神,可话锋一转,他那精于算计的毛病又犯了,忍不住开始揪心起另一桩事。
“对了,贾家下周办喜酒,你到时候打算怎么随礼?”
“这出多出少,可是门大学问。”
阎埠贵是真真儿地心疼那份子钱。
他家老大阎解成还是个半大小子,真要往外随了这份礼,往回捞的日子还不知要排到哪个猴年马月去。
这分明就是一笔肉包子打狗的赔本买卖,亏得慌。
“三大爷,您也不是不知道我家什么底子。”
“现如今家里可就秦淮茹一个人扒拉着上班挣钱,穷得叮当响,哪还随得起什么份子?”
“到了正日子,我就过去送上几句真心实意的祝福,这心意不比那仨瓜俩枣实在?”
李平安嘴里一本正经地哭着穷,眼睛却滴溜溜地在那些花盆里打转,忽然就相中了搁在最边上的一盆绿植,那叶子肥嘟嘟的,顶上已经冒出了几个粉嫩粉嫩的花骨朵,瞧着就让人稀罕。
“那什么,三大爷,您这些宝贝反正也是白来的,没花一分本钱。”
“您先匀一盆给我,让我拿回去琢磨琢磨,练练手。”
“等回头我钻研出门道来了,再回您一盆,绝不白拿。”
李平安话还没落地,人已经弯腰把那盆最打眼的绿植抱进了怀里,撂下这句话,撒丫子就往中院蹿。
“不是?! 你给我站住!你给我回来!”
“那是我最得意的一盆,从开春就伺候到现在,是预备着过年拿去孝敬校长的!”
阎埠贵愣了一瞬,等反应过来,那小子已经抱着他的心头肉跑出了好几丈远。
他拔腿就追,可他那两条在讲台上站了小半辈子的老腿,哪里撵得上李平安那撒开了的年轻步子。
他又不敢扯开嗓子大嚷大叫,生怕动静闹大了,丢了自个儿在这院里三大爷的体面。
追了几步,阎埠贵只得满脸凄苦地刹住了脚,胸口又疼又堵。
“这混小子,简直是坏到骨子里了,谁家的便宜他都不放过,荤素不忌啊!”
阎埠贵捶着胸口喘着粗气,忽然想起身后还蹲着一地的宝贝疙瘩,一个激灵又折了回去,张开胳膊死死护住剩下的那几盆,生怕一眨眼的工夫再让那小子杀个回马枪,把他的家底全给端了。
李平安一口气跑到中院,回头瞅了一眼,见阎埠贵没追过来,脚底下的步子这才慢下来。
一抬眼,正撞见贾张氏搬着她那只万年不变的针线笸箩,坐在人堆里唾沫横飞地吹嘘着。
“三大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那个新媳妇呀,你可别看她是农村户口,人娘家那底子厚实着呢!”
“家里光老核桃树就有好几棵,杏树也不少,还养了不少鸡。”
“以后山货干货什么的,那还不可着劲儿往咱老贾家搬.......”
兴许是眼角余光扫到了他,贾张氏那滔滔不绝的大嗓门猛地刹了车。
几个正听得起劲的大妈察觉到不对,齐刷刷地扭过头来 。
哟,是这位主儿回来了。
三大妈愣了愣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平安怀里那盆眼熟得不行的绿植,狐疑地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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