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也不知道迷迷糊糊地睡了多久,最后是被外头一阵桌椅板凳磕碰、碗筷搬运的动静给吵醒的。
睁开眼往旁边一摸,被窝里早就空了,佳人已去,只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索性也不赖床了,翻身坐起来披上棉袄。
心里暗想,改明儿真得去寻摸一块手表戴上,不然这日子过得昏天暗地的,连个准点都摸不着。
推开屋门走到院里一瞧,原来秦家的男女老少正进进出出地搬运碗筷和整袋的粮食,院子里已经用条凳和旧门板搭起了一长溜临时案板,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为后天办酒席做的准备,可瞧着眼前这阵仗,未免也动手得太早了些。
这一回定下来的是十二桌,也就眼下这年月敢这么敞开了置办,等过些日子上头把主粮一管控,哪个还敢这么可劲儿地造?
“姐夫,你醒啦!” 小秦京茹从堂屋那高高的门槛上手脚并用地翻过来,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跟前,仰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
“京茹,你上学了没有?”
“还没呢,我妈说等明年开了春再给我去学堂报名。”
秦京茹踮了踮脚尖,那小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
她又馋姐夫兜里那些总也掏不完的好吃的了。
李平安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和果脯,把小姑娘外罩的衣兜塞得鼓鼓囊囊,顺手又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来了一记摸头杀。
老秦家为了这次酒席,当真是下了血本,怕是连他先前给的那五十块彩礼钱都一文不剩地全填进去了。
原本只打算置办十桌,结果秦根才掂量来掂量去,又硬生生给加了两桌。
秦家的左邻右舍和远近亲戚都吭哧吭哧地把自家吃饭的八仙桌扛了过来,连带还借来了成摞的碗筷盘子,要不然光凭老秦家那点家什,连一半的场面都撑不起来。
除此之外,秦家还专程去隔壁村请了一位远近闻名的大师傅来掌勺,由秦家本族的婶子大娘们组成了帮厨队伍,切菜洗碗烧火打杂,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原本按计划是周二中午才开第一顿饭,谁承想周一刚过晌午,这摊子就热热闹闹地全铺开了。
接了邀请的村民们索性拖家带口地提前涌到秦家来玩,反正院里院外早就摆开了桌子板凳。
虽说周一这天还不管饭,但可以先随礼啊 !
先把份子钱往秦二叔那张登记桌上啪的一搁,名号一报,等开了席就有自个儿的座位了。
秦家二叔负责正襟危坐地登记来宾,李平安这回倒没躺平,主动请缨帮着散烟。
只要有哪家乡亲捏着红纸包过来随礼,他就笑眯眯地递过去一整包香烟。
至于散支的零烟和花生瓜子,早就拿大托盘盛好了摆在各张桌子上,不够了随时喊人往上添。
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凑在一处直咂舌,多少年了,这村里哪见过这般铺排热闹的席面。
到了周二一大早,村民们跟约好了似的早早又涌了过来。
寒冬腊月地里本来也没什么要紧的农活,难得全村老小有这么个能凑到一处扎堆热闹的机会,谁肯错过?
李平安带来的花生瓜子很快就见了底,他还没来得及心疼,秦根才已经扯着嗓子招呼秦卫东蹬上借来的自行车,一溜烟往乡供销社赶去补货了。
照这么个流水似的消耗法,那五十块的彩礼钱只怕早就不够看了,闹不好还得倒贴。
这也难怪,一斤花生能顶三斤白面的价钱,是真不便宜;至于糖果,那就更不用说了,金贵得很。
亏得李平安事先备得足够,又刻意压着往外掏的速度,才没闹出断顿的笑话。
他见老丈人家为了这场酒席这般不惜血本地捧场,自个儿也不好意思再抠着藏着。
白天趁着乱哄哄的空当,他和秦淮茹躲在里屋,把提前裁好的红纸一张张铺开,包了不知多少个红包 。
这倒也顺带给两人腾出了些偷偷摸摸说体己话的工夫。
“开饭了开饭了,晌午这顿先随便垫巴垫巴,菜不多,招呼不周,大伙儿多担待。”
秦根才站在院当中,嘴上说着客套的片汤话,可众人往桌上一瞅,好家伙,每一桌上都结结实实地码着一大盘切得厚墩墩的大肉片子,油亮油亮的,泛着油光。
就这排场,搁在往年,比旁人家里过年还强出好大一截,他居然说这是 “随便垫巴”?
到了晚上这一顿,档次立时又拔高了一大截。
每张桌子上都摆上了一整瓶白酒,菜色更是实打实的硬货 。
炖得酥烂的鸡块,红亮亮的烧猪肉,还有在这穷乡僻壤里稀罕得不得了的羊肉。
四荤两素,外加一盘一筷子戳下去直流油的咸鸭蛋,把来吃席的乡亲们吃得满嘴流油,个个都美得找不着北了。
大伙儿埋头吃喝的时候,眼角余光不住地往临时搭的棚灶那边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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