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沈乔今晚帮着乔母忙活了大半夜,应该累得倒头就睡才对,可这一夜,她却睡得很不安稳。
她梦见自己被压在一片废墟之下,四周黑得没有一点光,额角不知道撞在了什么地方,黏腻的血顺着脸侧往下淌。她浑身都疼,连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只能蜷在冰冷的石块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似乎有人在找她。
那人喊得撕心裂肺,声音一遍遍穿过废墟。
“沈乔,你在哪儿?”
她想回答,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无助地缩在那里,小声喊疼。
“好疼……”
“好疼……”
“乔妹,醒一醒。”
耳边忽然落下一道熟悉的声音,低沉又急切。
“你在做噩梦,不疼了,阿砚抱着你呢。”
乔砚将人从梦魇里捞进怀里,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头亲了亲她湿漉漉的脸颊。
“宝贝,不哭了,哥哥在。”
沈乔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发直。她攥住乔砚胸前的衣服,嗓子哑得厉害。
“阿砚,我怕怕。”
“不怕。”
乔砚一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拉开灯绳。灯泡亮起来的瞬间,他先抬手挡住她的眼睛,等她慢慢适应了光线,才把手放下。
沈乔眼角还挂着泪珠,鼻尖也哭得红红的,嘴巴微微撅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乔砚拿起桌边的手帕,细细替她擦掉眼泪,声音放得很轻。
“没事了,你就是这阵子太累,才会胡思乱想,夜里做噩梦。”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道:“我们出去看星星。”
于是,乔砚披了件外套,将沈乔严严实实裹进怀里,抱着她坐到二楼走廊的长椅上。
走廊没有开灯,只有客厅漏出来的一点暖黄灯光,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柔软的亮,斜斜落在乔砚的肩背和沈乔露在外头的半张小脸上。
夜风从院子里慢慢吹过,带着海边潮湿的凉意。乔砚将外套往她身上拢了拢,只露出她一个小脑袋,仰头陪她看天上零零散散的星子。
楼梯间忽然传来脚步声。
乔砚侧过头,看见夜归的曾作训长和刘大同正往楼上走。他朝两人点了下头,手却仍稳稳护在沈乔身后。
曾作训长和刘大同看了一眼,谁也没多说什么,只默默移开视线,各自回了房。
沈乔靠在乔砚怀里,听着他一下下的心跳声,眼皮终于慢慢沉了下来。
乔砚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见她呼吸渐渐平稳,才轻轻将人抱回房间。
第二天一早,沈乔醒来时,乔砚已经替她和队里请了几天假。
“这阵子别硬撑着,休息几天,免得夜里又做噩梦。”乔砚把温水递到她手里,“明天重阳,正好回洋人岛陪陪爸妈,也帮妈搭把手。”
沈乔点了点头,想起乔母这两日忙着蒸栗糕、做红龟粿,便知道重阳那天,老宅里怕是还有不少讲究。
乔家这种岛上的老宅,长辈们仍守着从前的规矩。重阳当天,要在祖先牌位前摆上糕果、水果、茶酒,烧香敬祖,拜完后再由一家人围坐吃饭。
从前,这些事多半都是家里的女眷操持。谁摆供、谁添茶、谁领着小辈行礼,一代一代传下来,最后总会落到儿媳妇和孙媳妇身上。
可乔母从没拿这些规矩束缚过沈乔。
她知道沈乔是从沪上来的姑娘,读过书,有自己的工作,也有自己的主意。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不是谁嫁进一户人家,就该把一辈子都困在灶台、牌位和那些陈旧规矩里。
乔砚让她回去,并不是要她从今往后接下乔家所有的礼数,只是觉得她既然成了乔家人,也该去看看父母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愿意学,便是记住一份来处;以后不愿照着旧规矩过,也没人能勉强她。
至于乔律这一辈,会不会再把这些习俗传下去,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刚好今天周六,乔律不用上学,听说妈妈请了假,要回洋人岛,小家伙一早便把自己的小行李收拾好了,背在肩上,等在门口。
“妈妈呀,你快点呀。”
“我晓得了呀,侬急啥呀。”
乔律叹了口气。
每回出门都是这样,妈妈总要在屋子里磨磨蹭蹭,挑衣服、弄头发,还要对着镜子照半天。
爸爸说得对,幸好妈妈没去参军,不然肯定没人要她,一点纪律性都没有。
小男孩在心里腹诽了几句,一回头,便瞧见刘婆子领着刘大虎和刘小虎,蹲在走廊尽头捣鼓东西。
刘婆子脚边摆着一只搪瓷脸盆,里面泡着白花花的糯米,旁边的小竹筛里,则堆着刚挑过的饭豆。刘大虎坐在小矮凳上,闷头把干瘪发黑的豆子一粒粒拣出去;刘小虎手里捏着把小勺,想帮着往碗里分豆子,偏偏手不稳,撒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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