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常说,穷家养孝子。
我爷爷在我爸很小的时候就意外走了。
那时候我爸、二叔、小叔三个孩子年纪都不大,家里一分积蓄都没有,
不少亲戚都劝奶奶再找一户人家改嫁,好歹能有人搭把手养孩子。
奶奶摇着头全都回绝了,一个女人守着三间土坯房,靠着种地、给村里人缝补衣裳挣钱,硬生生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半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等到我爸和二叔长大成家,各自搬到自家新房生活,家里就只剩下小叔陪着奶奶过日子。
一晃十几年过去,奶奶年纪越来越大,身上落下一身病痛,腰腿常年疼得下不了床,心肺也不好,一年四季药不离口。
小叔没外出打工,留在村里种地,全天守在家里照顾奶奶,一日三餐端到床前,按时熬药擦洗,尽心尽力伺候。
可生老病死由不得人。
那年冬天,格外冷,夜里下了厚霜,奶奶在凌晨安安静静的走了。
奶奶下葬那天,全村邻里都过来帮忙,所有人都说奶奶这辈子苦,还好养出了小叔这么孝顺的儿子。
按照我们本地流传下来的规矩,逝者离世不满三年,坟前不能立石碑,只能堆一个简单的坟头。
下葬之后,每逢清明、七月半、过年,不管我爸和二叔家里多忙,两个人一定会提前两三天收拾东西。
带着黄纸、纸衣、纸钱、糕点肉食赶回小叔家里,凑在一起,结伴上山祭拜奶奶,烧一大堆纸钱衣物,就怕老人在阴间缺吃少穿,受委屈。
我五岁那年清明,我爸提前三天收拾好行李,带着我坐客车回了乡下小叔家。
等成家在外的二叔一家也赶过来,一家人整理好提前备好的黄纸、纸做的四季衣裳、金银元宝、糕点水果,背着大包袱往后山走。
奶奶的坟安在后山一片老坟地,这片山头几十年都是村里人的安葬地,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土坟,不少坟包常年荒草丛生,一看就是后人搬到城里,没人过来祭拜。
走到奶奶那座光秃秃的土坟跟前,看着低矮寒酸的土堆,一大家人瞬间红了眼眶,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小叔蹲在坟前,一边用手清理坟头的杂草,一边低声念叨:“娘,清明节到了,我带两个哥哥、外甥来看你了。
我们给你烧了好多钱,还有衣裳和吃食,你别再像活着的时候那样省吃俭用了,缺啥东西,就托梦跟我说一声,我都给你备齐。”
小叔只是思念奶奶,下意识的说出这些心里话。
大家祭拜结束后,收拾好剩下的东西,慢慢走下山回到小叔家。
晚饭的时候,二叔和小叔很久没见,两个人坐在桌前多喝了几杯白酒,等到天色彻底黑透,我爸就带着我跟着二叔一家人去隔壁的叔婆家住,院子里就只剩下小叔一个人。
小叔收拾完碗筷,酒劲上头,浑身发软,但他没回里屋床上睡觉,而是半躺在堂屋的老旧竹摇椅上,打开老式收音机听评书。
听着听着,小叔眼皮沉得睁不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小叔突然看见身前站着一道人影,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自己。
小叔心里一紧,瞬间清醒,撑着摇椅想站起来,定睛一看,站在面前的居然是已经过世的奶奶!
奶奶身上穿着活着时那件洗得褪色、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旧衣裳,头发乱糟糟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整张脸上全是委屈和不痛快,看着格外憔悴。
小叔本来时时刻刻都在惦记母亲,看见奶奶这副模样出现在眼前,不仅不害怕,反而心里一阵发酸,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
小叔连忙往前凑了两步,着急地开口问:“娘,你怎么回来了?怎么穿得这么破旧?每一年清明、七月半,我都上山给你烧大把的纸钱、新衣裳,怎么在那边还过得这么寒酸?”
奶奶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轻飘飘的,满是无可奈何。
“儿啊,阴阳两隔,我本不该半夜过来打扰你,可我实在没办法啊,你每次上山烧给我的纸钱、衣裳、吃食,我半分都收不到。”
小叔听得一头懵,连忙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好烧出去的东西,怎么会到不了奶奶手里。
奶奶哽咽了一会,然后慢慢跟小叔道出了其中的原因。
奶奶安葬的那片后山,是村里流传几十年的老坟地,村里好多过世的人全都埋在那里。
年头久了,很多人家的后代外出打工,后来直接在城里定居安家,再也不回村子,自家先辈的坟头常年无人打理,荒草长到半人高,逢年过节,也从来没有后人上山烧纸祭拜。
那些没人供奉的孤魂,在阴间没有香火钱财度日,心里就生出了歪心思。
每次小叔上山祭拜奶奶,所有黄纸元宝、供品全都堆在奶奶的坟前焚烧,从来没有顾及过坟地四周那些无人祭拜的孤坟。
那些无主孤魂没有香火供给,看见有新的纸钱衣物,就会一拥而上全部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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