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腌的辣白菜是全村一绝,脆生生的带点甜,拌上辣椒油,能就着吃两碗大米饭。
去年入秋,奶奶像往年一样在香椿树下的坛子里腌上了辣白菜。
一层白菜一层粗盐,撒上切好的萝卜条,浇上晾凉的花椒水,最后压上一块青石头。
过了十来天,奶奶去掀坛子盖的时候,发现坛子口的湿布被掀开过,边缘沾着点湿漉漉的菜叶渣,伸手往里一捞,明显少了一截。
奶奶以为是自己记性差,没当回事。
可接下来几天,坛子里的辣白菜每天都会少一些,就连压坛子的青石头都被挪到了一边,坛子沿上总沾着黏糊糊的东西,像是口水。
奶奶心里犯嘀咕,这辣白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谁会偷这玩意儿?
村里有几个嘴馋的熊孩子,但偷的都是小卖部的糖块饼干,附近的几家邻居都嫌辣白菜齁得慌,不好这一口。
奶奶留了个心眼,当天晚上,她在坛子周围撒了一圈细沙土。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奶奶就拄着拐棍往后院跑。
到了香椿树下,她果然看见沙土上有一堆脚印。
奶奶当时气得嘴唇都哆嗦了,她心想,这人穷疯了吗?连辣白菜都偷?
奶奶不是小气的人,真有困难,想吃可以明着跟她要,她会给,但是暗地里偷实在是让她气愤。
于是,那天天黑后,奶奶裹着厚棉袄,揣着个手电筒,躲在厨房里,把窗户开了个小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后院的香椿树下,她非要弄清那个小偷到底是谁。
凌晨两点多,后院响起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奶奶就看见一个人影慢慢走向香椿树下的坛子。
那人影蹲在坛子边,打开盖从里面拿出一颗剥得干干净净的辣白菜,抱在怀里就啃了起来。
他吃的狼吞虎咽,菜叶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弄的坛子沿上和地下的沙土上都是盐水。
那人影身上穿的是件灰扑扑的棉袄,样式特别老,扣子都是那种老式的铜疙瘩。
奶奶心一横,抬手就按亮了手电筒。
光柱“唰”地一下照过去,那人影猛地停住了。
过了几秒,他慢悠悠地转过头来。
奶奶看清了他的脸后,头皮都麻了。
那张脸青紫青紫的,上面长满了尸斑,眼窝凹进去,里面没有眼珠。
他嘴角还挂着半截白菜帮子,沾着红红的辣椒面,顺着下巴往下淌黄汤子。
他和奶奶对视了十几秒,然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辣白菜……好吃……我娘……也这么腌……”
说完,他又转过头,抱着辣白菜继续啃,咔嚓咔嚓的,跟没事人一样。
奶奶吓的一口气跑回屋,关上门,顶上门栓,一晚上没敢合眼。
那张长满尸斑青紫色的脸在奶奶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第二天一早,奶奶就去找了村里的老根爷。
老根爷107岁了,对村里的老事儿都门儿清。
奶奶把昨晚的事情一说,老根爷想了一会告诉她:“村里没分地之前,你家的后院是咱们村老憨家住的。
四十年前闹饥荒,老憨的儿子饿死了,咽气前就想吃一口老娘腌的辣白菜,后来没多久,老憨也去了,就剩老憨媳妇一个人。
老憨媳妇活着的时候,每年入秋都会腌一坛子辣白菜,拿几颗放在儿子的坟前,但去年夏天老憨媳妇生病死了。
我估计是她儿子吃不到辣白菜了,就惦记上你腌的了。”
奶奶听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老憨媳妇她认识,她腌辣白菜的手艺就是老憨媳妇教的,去年夏天老憨媳妇儿下葬时,她还给烧过纸呢。
老根爷给奶奶想了个法子,让她回去后弄点公鸡血围着腌辣白菜的坛子撒一圈,这样老憨儿子就再也不敢偷吃了。
但奶奶并没有照做,她回家后又收拾出来一个坛子,摆在后院,在里面腌好辣白菜。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奶奶对着后院说:“老憨家儿子,香椿树下那坛子辣白菜都是你的了,以后每年我都给你腌上,你想吃就过来。”
过了十几天,新坛子里的辣白菜腌好了,奶奶掀开坛子盖,酱香扑鼻,而且一颗没少,她捞出一棵尝了尝,又辣又甜。
从那以后,奶奶每年腌辣白菜,都会腌两坛,香椿树下的给老憨儿子,新坛子里的我们自己吃。
有时候后半夜,奶奶起夜还能听见后院传来咔嚓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着人。
她从来不过去看,只是对着后院喊一句:“慢慢吃,不够再给你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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