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走的那年,我刚上高中,老家规矩多,尤其办白事,讲究一个哭丧开路。
村里老一辈人都说,人死后,在黄泉路上得过七关,想过这七关就得靠亲人的哭声引路,哭声不响,一关都过不去。
奶奶生前最疼我,出殡那天,我跪在灵前,心里难受的不行,但却怎么都哭不出来。
我爸急得直踹我,说我不孝,说奶奶听不见我的哭声,上了黄泉路就过不了关,过不了关就入不了轮回了。
我当时不懂这些,只觉得吵,家里的哀乐吹得我头疼,亲戚们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而我却像个局外人。
后半夜,守灵的人都困了,歪在椅子上打盹,我一个人对着奶奶的黑白照片发呆。
突然,照片里的奶奶眼睛好像眨了眨。
我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再仔细看,照片还是那张照片,没半点异样。
我以为是熬夜眼花了,刚想松口气,就听见灵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扭头一看,是个老太太,穿着奶奶生前最爱的那件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是奶奶又是谁?
我当时吓傻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奶奶走到我跟前,叹了口气,声音飘乎乎的:“娃啊,你咋不哭呢?”
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刚想喊奶奶,就看见奶奶身后跟着个黑影,看不清脸,手里攥着根铁链子,哗啦哗啦响。
黑影开口说道:“赶紧走吧,还有好几关等着你过呢。”
奶奶回头瞪了黑影一眼,又转过来看着我:“奶奶舍不得你,可也得走啊,你哭两声,黄泉路上太黑,给奶奶指个路,行不?”
我张嘴想嚎,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奶奶的脸慢慢变得透明,蓝布衫也开始发飘。
奶奶的声音越来越轻:“恶狗关的狗凶得很,奶奶没带打狗棍,荆鸡关的鸡专啄眼睛,奶奶怕……”
黑影拽了拽铁链子,奶奶的身影晃了晃,眼看就要散了。
我急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扯开嗓子就哭,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
“奶奶!你别走!我想你!”
哭声一出来,灵堂里的蜡烛突然亮了几分,奶奶的身影稳了稳,脸上露出了笑模样。
她冲我挥挥手:“听见了,听见了,娃的哭声真响,奶奶能看见黄泉路了。”
说完,奶奶转身跟着黑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慈祥的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出殡,我跟着送葬队伍哭了一路,从家里哭到坟地,嗓子哭出了血泡,眼泪把胸前的衣服都浸透了。
下葬后,村里的老神婆拉着我爸说,多亏了我最后那通哭,不然奶奶就得困在黄泉路上,变成孤魂野鬼。
我爸听了,红着眼眶拍我的肩膀,没再骂我不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奶奶已经到了望乡台,站在台上往村里看,看见我在屋里写作业,笑得合不拢嘴。
我还梦见,恶狗关的狗没咬奶奶,荆鸡关的鸡也没啄她眼睛,因为奶奶过黄泉路的时候有我的哭声指引,一步都没停。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走的前一天,还跟村里的老婶子念叨。
说她这辈子没啥遗憾,就盼着死后我能给她哭丧,哭得响响亮亮的,让她顺顺利利过了七关,下辈子还能做我奶奶。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小瞧老家的规矩了。
有时候半夜想起奶奶,我还会偷偷哭两声。
村里的老人说,人死了,魂就轻了,只有亲人的哭声,才能把魂儿牢牢拴住,引着它一路走,一路奔着投胎的道儿去。
这话我信,一直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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