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在河北农村,家门前有一个大河坑。
那坑是早年发大水冲出来的,常年蓄着水,最深的地方有四五米。
坑周围一到夏天就长满了野草,我们这帮半大的孩子,总去在坑边捞鱼捉虾。
那天下午,天热得邪乎,大人们都在屋里吹着风扇午睡。
隔壁邻居家的小虎子隔着墙跟我打赌,说去坑边比赛看谁捞的鱼虾多,输的人请吃一个星期的辣条。
我二话不说,拿上抄网就出了门。
我到了坑边,小虎子还没来,我估计他是正在家里找抄网呢。
我身子往前挪了挪,打算先抄两网看看哪的鱼多,提前占个好位置。
但坑边都是滑溜溜的苔藓,我刚伸出手,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摔进了河坑里。
水比想象中凉要得多,瞬间就没过了我的头顶。
我呛了一大口水,那水混着泥腥气和水草味,呛得我嗓子火辣辣的疼。
我想喊救命,可一张嘴,又是几口浑水灌进来。
我拼命扑腾,手乱抓,脚乱蹬,可坑壁上全是滑溜溜的苔藓,啥也抓不住。
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身体越来越沉,四肢像是被绑了石头似的,一点劲都使不上。
一开始我还怕,怕得浑身发抖,怕我妈见不到我会哭。
可随着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那种恐惧竟慢慢没了,耳边的水声也消失了,周围静得吓人。
我睁开眼,看见水里的阳光不再刺眼,反而变得柔柔的,像一层薄纱罩在头顶。
水里的水草飘来飘去,像是在跟我招手。
我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稍微一用力就浮上了水面。
爬上岸之后我愣住了。
因为我看见自己的身体还在水里扑腾,手脚乱蹬,样子狼狈得很。
而我自己,明明就站在坑边的草地上,身上的衣服还干干爽爽的。
我懵了,这是咋回事?我不是已经上来了吗?那河坑里我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我妈的喊声。
她估计是睡醒了,没看见我,就出来找。
喊了两声没人应,她就往坑边跑。
等她看见水里的我,哇的一声就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喊人,村里的人听见动静,都往这边跑。
小虎子也吓坏了,站在坑边直哭,说不该跟我打赌。
我爸二话没说就跳进了水里,朝着我的身体游过去。
我站在坑边,想喊我妈,想告诉她我在这儿,可不管我怎么张嘴,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爸把我从水里捞上来,放在草地上。
我妈的哭声更大了,她抱着我的身体,一边喊我的名字,一边用手拍我的脸。
我爷跑过来,把我的身体翻过来,让我的头朝下,然后用膝盖顶住我的肚子,双手使劲按压我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我听见自己的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紧接着,一大滩浑水从嘴里喷了出来。
我跟着人群,慢慢走到我身边。
我看见自己躺在草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明显是死了。
我妈哭得瘫在地上,我爷蹲在旁边,不停地按压我的胸口。
周围的人都在叹气,说这孩子怕是不行了。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地上的自己,心里酸得厉害。
我想跟我爸妈说,我错了,我不该往坑边跑。
我也想跟我爷说,我以后再也不贪玩了。
可我啥也说不出来,只能飘着,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爷的手停了下来,他蹲在地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妈哭得更凶了,嘴里念叨着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揪心。
就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的时候,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像是被人猛地拽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耳边的哭声也越来越远。
我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那种轻飘飘的感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肚子传来的剧痛,还有嗓子眼里的泥腥气。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的是我妈哭红的眼睛,还有我爷布满皱纹的脸。
他们看见我醒了,都愣住了,紧接着,我妈一把抱住我,哭得更大声了,这次是喜极而泣。
周围的人也都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说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在炕上躺了好几天才能下床。
我把我看到的景象跟我妈说,我妈说我是呛糊涂了,出现了幻觉。
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我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站在坑边,清清楚楚地看见水里的自己,清清楚楚地看见我爷给我控水。
后来村里的老人说,我那是魂儿出窍了,但阎王爷看我年纪小,阳寿还没到,就把我放回来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靠近门前的河坑,甚至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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