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我没什么可回访的。”
“身体早好了。”
“我知道。”
许知微坐到旁边。
“我今天不是来看你的腿。”
陈建军笑意淡了。
显然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儿子。
“小军,你去医院了?”
男孩低下头。
“我怕你出事。”
陈建军脸色变了变,最终没骂。
只是把螺丝刀放下。
“我没出事。”
“你晚上都跟死人说话了,还叫没事?”
陈小军突然红了眼。
“我昨天叫你半天,你都不理我!”
屋里瞬间安静。
陈建军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小军。”
“你先出去。”
“我不。”
“出去。”
这次声音不重,却带着命令。
陈小军咬着牙,还是出了门。
许知微没有立即开口。
陈建军坐在原处,过了很久才问:
“他说了多少?”
“老邓。”
仅仅两个字。
陈建军的眼神便变了。
“他不是我看见的。”
许知微看向他。
陈建军苦笑。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真能看见死人?”
“我知道那里没人。”
“那你为什么给他倒水?”
“习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执行任务回来,我跟老邓轮值。”
“他每晚十一点都要来找我喝水。”
“有一次还抢了我半块饼。”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没了。
“南礁岛那天也是。”
“出发前他说,回来以后让我请他吃红烧肉。”
“结果没回来。”
许知微轻声问:“这一个月,为什么突然又开始等他?”
陈建军没回答。
她看向墙角。
那里放着一只打开的旧木箱。
上面压着一件烧坏半边的军装。
“因为那件衣服?”
陈建军的手一下收紧。
“一个月前整理仓库,有人把老邓留下的东西送给我。”
“说我是最后跟他在一起的人。”
“让我留个念想。”
他盯着那件军装。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走路。”
“我知道不是他。”
“可我还是把水倒了。”
“后来我发现,只要坐在那里说几句话,我晚上就能睡一会儿。”
“可最近越来越久。”
许知微问:“你白天会期待他回来吗?”
“不会。”
“相信他还活着吗?”
“不信。”
“会听见他真正回答你吗?”
陈建军摇头。
“都是我自己说。”
这不是典型的幻觉。
更像是在强烈的丧失和创伤之后,通过重复过去的习惯维持与死者的连接。
问题在于,这种方式已经开始影响他的睡眠和现实生活。
“你不是在等老邓。”
陈建军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是在等那天重新来一次。”
许知微看着他。
“你一直觉得,如果那天还能再来一遍,他就不会死。”
陈建军脸上的最后一点平静,终于碎了。
“本来就不该他死。”
他的声音突然哑了。
“那台电台该我背。”
“那天负责断后的,也该是我。”
“是他跟我换了位置。”
“爆炸的时候……”
他闭上眼。
“我活下来了。”
“他没回来。”
许知微终于明白。
真正困住他的,从来不是“老邓回来喝水”。
而是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我。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陈小军站在门口。
不知道听了多久。
男孩眼睛通红。
“爹。”
陈建军猛地回头。
陈小军攥着那枚旧纽扣,小声问: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活下来是你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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