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媒婆叫出秦守义时,秦七把牙咬出了血。
他正面对合婚台,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可那三个字落进喜市,沿两边棺缝滚了一遍。每一口棺材里都有人跟着念,声音高低不同,最后又汇到他背后。
秦守义。
陈更一掌按住秦七的后颈。
看前面。
秦七喉咙里挤出一口气,点了下头。
红媒婆笑得更深。她把盖头重新放下,只露出涂红的嘴。
今日先卖寿,再合亲。寿长的坐东,命硬的坐西。短命想续,长命想换,现银、阴德、活人生辰都收。
合婚台前的红绸向两边一分,露出一杆半人高的秤。
秤杆由七根粗香拧成,外层刷了暗黄香泥。秤盘是两片磨平的头骨,秤砣则像一截烧黑的指骨。一个矮小秤手从台下爬出来,腰上缠着红围裙,脸被烟熏得只剩两只白眼珠。
他在秤杆上拍了拍。
日零卖,月整卖,年只换命,不换钱。秤起离手,死活自认。
第一名买主递上一只银镯。
秤手把镯子放进左盘,右盘搁入三截寿香。香脚各缠一道红线。秤杆下沉两次,第三次停平。
六日。
买主嫌少:这镯子足银,至少值半月。
银值半月,你只值六日。喜市先秤人,再秤钱。
秤手拿起一面小镜,对着买主照了一下。买主的脸从镜面上消失,一行歪斜的生辰占了正中。买主立刻闭嘴,取走寿香。
陈更站在三丈外,看见秤杆上浮出标签。
【城隍寿香秤·代价:每过一日,寿香原主永失一日;秤手得其一刻】
这是原秤。七根香杆中有一根露出青槐城隍庙寿香房的旧印。那批被偷的寿数既做货,也做了喜市的秤;每卖一次,秤手便从原主身上再刮一刻。
秦七压低声音:砸了它?
现在砸,灯正市散。陈更道,先找货仓。
沈押司已经混进台左的人群。持锁阴差贴着右侧棺街走,两人隔着半条街,目光一次也没碰。陈更带秦七站到买寿的队尾,等那杆秤靠近。
第二名买主用一颗金牙换走十二日。第三人拿出亡父坟契,只换了两日。轮到一个病得站不直的老人时,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卖身纸。
我孙女八岁,生在寅时。先换一个月。
秤手刚碰到卖身纸,陈更已把那截原主已亡的寿香弹进右盘。寿香一落盘,红线自行解开,缠住纸角。秤杆剧烈一摆,烧黑的指骨秤砣从凹槽里跳了出来。
秤手尖叫:谁乱货。
老人被吓得后退。陈更用脚踩住卖身纸,没有让秤手拖走。
标签上的附字重新亮起。
【来源不正,可抵等值抵押】
被偷来的半日寿,对上拿活人生辰做抵押的买卖。两样都不正,一样能咬住另一样。
陈更道:半日换这张纸。
秤手两只白眼转向他。
你算什么买主?
陈更掀开短褂一角,让八名引路牌露出半边。
死人认牌。秤也该认。
秤杆上的七根寿香同时发出细小爆响。右盘压着半日寿,左盘压着卖身纸,秤杆来回晃了九次,终于停平。
卖身纸上的字一笔笔褪去。老人孙女的生辰消失,只剩一张空纸。那半截寿香则烧成白灰,顺着盘沿落下。
喜市认了这笔对冲。
可白灰没有落地。它贴着秤盘内沿转了半圈,又凝成一粒米大的灰珠。秤手伸指来捻,陈更用刀背先压住。
灰珠上还有很淡的原主气息。抵完卖身纸,里面剩下不足一刻;这点零头,喜市的秤也要吞。
余账归谁?陈更问。
秤手道:上秤归市。
秤上写的是原主。
原主找得到这里,尽管来拿。
陈更把引路牌侧压在灰珠旁。青光只亮了短短一线,指向外街西南角。原主还活着,路牌引不了人,却能认出被盗寿数该回的方向。
他把灰珠弹出秤盘。
珠子落地便钻入香灰,顺着那一线青光滚走。沿途七八名买主伸脚去踩,灰珠每次都从鞋底缝中挤出,最后消失在西南一口棺后。
那边随即响起一个女人的咳嗽。咳了三声,第四声忽然有了力气。
秤手两只白眼缩紧。
陈更记下了方向。拿住秤和账册,散在满市的寿数便有机会循气息归主,用不着逐件去送。
秤手不敢再抢空纸,只盯着陈更露出的半块差牌。
引路的也买寿?
看价。
陈更松开脚。老人捡起白纸,连谢也不敢说,弯着腰钻进人群。
红媒婆坐在台上鼓了两下掌。
好买卖。拿旁人的寿,赎旁人的命。陈守夜到了府城,还是爱替人算账。
她知道陈更,却没有叫全名。喜市的第三条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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