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着灯座打转。灰里时而露出一截指骨,时而露出半张货签。倒灯把喜市压在这片地底,一旦扶正,里面的活人、寿数、账册各走一处,他们连该追什么都看不见。
沈押司道:本来也没人请你扶。
他继续往前。通道里每隔七步便有一盏倒灯,灯火的颜色越来越红。第三盏下放着一双童鞋,第五盏下拴着一根新娘轿绳,第七盏下有一碗夹生米。本该摆在喜堂的东西,到了这里鞋尖朝后、绳结反打,米碗中还竖着一根坟头草。
陈更从碗边走过,嗓子忽然发紧。
夹生米里传出很轻的报更声。
天干……
后两个字没有出来。声音和他在义庄喊坏嗓子以后一样,只能吐出头两个字。
他没有停。
喜市在试每个人最容易回头的声音。它从沾过他鞋底的香灰里摸到了守夜人的缺口,却还不知道那缺口属于谁。
走到第七盏时,前方传来了人声。有人讨价,有人笑,有铜钱倒进木盘的脆响,还有一道尖细嗓子反复叫卖:
三日一绺,七日一束。穷的买半日,富的买整年。先闻香,再落秤。
陈更的脚步慢了一拍。
青槐县里被偷走的寿数果然没有散。有人把那些日子运到了府城,拆零,过秤,卖给愿意出价的人。
通道尽头垂着两层红布。红布下沿拖地,沾满黑色脚印,却没有一只脚印朝外。
沈押司在布前三步停住,从怀里摸出三枚黑灰色的骨扣,一人一枚。他自己没有扣。
扣在左领。进门以后,少看活人,多看棺材。
南班捕快问:这里的人睡棺材?
这里的棺材做铺面。
陈更捏了捏骨扣。
【死人扣·代价:借死气遮一刻活息;取下后还一口阳气】
价不重。沈押司也确实用不上。一个死后一百零三年还留任的阴差,身上没有活息可遮。
骨扣扣上,陈更胸口那枚引路钱轻轻一凉。红布后有东西贴了过来。布面先凸出一只鼻子,随后是一张扁平的脸,五官像被人隔着湿纸按出来。
那张脸隔着红布嗅了嗅。
三个。
沈押司道:四个。
只闻见三个。
少的那个算货。
布后的人笑了一声,笑声沿着红布往上爬。它闻不见沈押司,又不敢说阴差司领队的是死人,只能认下这个价。
红布向两侧滑开。
陈更先看见一条街。
街两边没有屋。数十口棺材竖着、横着、斜靠着,棺盖支成柜台,红绸从一口棺铺到下一口棺。每个柜台上都供着一盏倒灯。卖货的人坐在空棺里,买货的人把手伸进棺缝,摸自己想要的东西。
路面铺满香灰。脚踩下去,灰里便显出一个红色喜字。等脚抬起,喜字又慢慢合上。
陈更抬眼看向街深处。
所有长明灯都倒悬着。
几百簇火苗齐齐向地,照亮一顶从街尾缓缓抬来的红轿。轿帘紧闭,四根轿杠悬在半空,杠下却有四双穿绣鞋的脚,一步一步从香灰里长出来。
红轿经过的地方,棺中商贩全停了叫卖。
轿子走到陈更面前,忽然停住。
帘里伸出一只缠满红线的手,把一张薄纸递到他胸前。
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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