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更把第七把锁砍开时,刀口崩了一处米粒大的缺。
锁不是铁实心。两半锁身落地,中间滚出一粒红蜡珠。蜡珠外头裹着三圈头发,比绣花线还细。发丝一见光就往回缩,顶着蜡珠满地滚。
老档头用铁尺压住它。
取死人的头发塞锁,才能把日子转到锁眼里。这不是档房的手艺。
能认出是谁的么。
烧一根,认不出。烧一把,可以去尸档里找味。
只有三圈,一根都不够。
陈更将蜡珠夹进两片玻璃,让值档人上蜡封。右手按印时,大拇指没有知觉,印面歪了一线。他换左手又盖一枚。
锁一开,红档上的黑纸自己退向四边。
里头只有四个字。
八月初七。
下头还有两字:子正。
今日初三。
陈更把页角捏住。纸上受的力落到他左手虎口,却又沿着胸口的引路钱往下扯。这册档还没成为尸档,已经在给自己找路。
老档头翻到死因页。
原先写着的中秋迎亲没了。新增的一行墨迹还湿。
【销档者不入市,以家人补之。】
老档头看了两遍。
这行以前没有。
它知道是我销的。
档只记人。不会认仇。
写档的会。
陈更把旧档的死期拓样压在新页上。八月十五与八月初七的八月两字完全重合,后头四字则是另一种墨。初七两字的起笔发红,纸背有蜡味。
日子真是从锁里写进去的。
第七锁若不砍。
死期不会见光。老档头道。
人还是初七死。
档上已经写了。
每砍一次锁,日子会不会再近。
老档头没答。他捡起两半锁,将断面对齐。断面中间有四道环纹,每一道环纹都少一小段。
有四圈。陈更道。
像是四次。
第一次少八日,后头呢。
也许还是八日,也许一次比一次多。
他提笔在派案簿上画了四个圈。头一圈填十五变初七,后三圈空着。若它每次提前八日,第二次死期就会落到今日以前。活人无法在昨日死,档就会将她直接当成已死。
不能再砍第二次。
那就得让新锁一次封死。
一名值档人抬来三把备锁。头一把无钥匙,合上就只能砍。第二把是铜锁,死档纸能从锁眼穿出来。第三把用尸骨磨成,会把柜里所有活人档同时压一日。
三把都不能用。
陈更将断锁、蜡珠和头发分开封在三只匣里。断锁放柜外,蜡珠放死档房,头发让老档头贴身收着。三样不合,日子就少一条回锁里的路。
他又在柜门上加了一道活纸封。封纸上不写陈杏,只写木部二十六格。若格子自己挪动,封纸先破。
他取走红档,把未来柜重新封上。断掉的锁暂时用两道铁链替代,链结口各抹一层白蜡。老档头叫来八个值档人,四人守里,四人守外,连出恭都一次只走一个。
陈更带着红档回济生药行。
出档房前,他让老档头又称了一次断锁。两半锁合称二斤三两,比砍开前少一两六钱。那八日已经从锁里转进死期页。
蜡珠单独称是三钱,发丝一钱,锁壳二斤二两六钱,合起来正是二斤三两。陈更让人分写三张称签,一张随物,一张留柜,最后一张收进派案簿。
任何一样再少重量,都证明日子又开始转。少多少,再按一日二钱换算。
老档头还给了他一只短铜筒。筒里装三根空白档签,一根系陈杏,一根系红档,一根系断锁。三签中任何两根靠近,筒子都会响。
你把档带去药行,第一根和第二根会同时响。
我把档带离她。
就只响第二根。
第二根不响呢。
档已经不在你怀里。
铜筒护不了谁,响声却能替物证开口。陈更收下了;眼下这比一件护身物要紧。
铜筒在他怀里响了两声。第一声朝药行,第二声朝档房。红档被他夹在两处之间,一头认人,一头认柜。他每走一步,筒里两根签就交替撞一次。这也是一道计步的证据。
陈更让同行差役记下从档房到药行的步数。若日后铜筒多响或少响,就证明档在路上拐过弯。
陈杏不在西厢。桌上那张未来柜抄件四角平展,没有翘。他掀开床被,床下的药篓少了一只,挂在墙上的旧袄子也不见了。
他转身时,陈杏从后窗翻进来。袄子裹着她的头发,鞋帮上全是河泥。
你去哪了。
城西。
我让你守抄件。
守了。辰初,纸上的八月十五自己淡了。我跟着它背面的水印走,一直走到西河旧渡。
她从药篓里倒出一把红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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