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档头先开最下头那把。
钥匙从灰褂子内襟里取出来,一串九枚,大小各不相同。最短那枚只有一节指头,齿口磨得发亮。最长那枚尾端拴红绳,绳结已经褪成灰白。
他从下往上开。
第一把转一圈。第二把转半圈。到第四把,钥匙送进去以后不动,得把柜门往里顶半分才能拧。第七把空着锁舌,拧到底,柜里落下一枚铁片。九把全开,用了四十七息。
陈更在旁边数着。
九把钥匙都在你手里。
门归我管。
谁能叫你开。
档上写能开的。
老档头把最上头那把铜锁摘下来,放在地上。其余八把只开,不摘,锁梁还挂在扣眼里。
今天档上写谁。
木尺从他腰后抽出来,尺头点在陈更怀里的引路契上。
八名进未来柜,能看三层。正差牌再添一层。沈押司的批签添两层。六层。
还有三层。
拿眼换。
老档头说得平,跟报纸张数一个调子。
一层一只。多出来那一层拿什么换。
眼后头那样。
陈更没问是什么。
这句话没有落在契上,也没有纸让他看小字。看不清的价,不碰。
开六层。
他将木尺卡进门缝,往外撬。
柜门厚两寸,边口包铁。开到一掌宽,里头有纸往外顶,足足一叠。纸角抵住门板,随着门开,一张一张弯下去,弯到尽头又弹回原处。
纸后一只手也没有。
柜里共九层,每层三格。最下三层拿木板封死,封板上没有把手。上六层全是册子,封皮颜色分六种。头一层黄,第二层灰,第三层白,往上逐层加深,第六层已经近黑。
每格前头嵌一条竹片。竹片上刻部首,不写全姓。
陈更先看离手最近的黄册。
封皮右上角露着一个。底下挤着二十来册,厚薄不一。最前头那册在门开以后自己往外走了一寸,页边急着往后翻。
木尺压上封皮。
手别伸进格里。
会怎样。
里头的手会先伸出来。
木尺底下那册停了。纸缝里有五个浅白的指尖印,隔着封皮往外顶。最左边那一枚短,往右依次长,到中指那处收住。
活人的手。
纸压出来的,指节会弯,指腹还有纹。
尺头往回一挑,册子退进格里。五个印子跟着没了。
它找谁。
找能替它出去的。
替它出去,里头那个人进来。
档上说了算。
陈更从门外托住最上面一册的书脊,往外送。手不进格,册子出来以后也没往下掉,平着落到他掌上。
封皮写的是一个外县名字。他没念。
年四十二,开木行,住西市榆钱巷。入档日是去年十月,死期写今年腊月初三。死因一栏只有四个字:梁落压身。
往下是身契、屋契、木行牙契。三张纸的角都盖着同一枚倒秤私戳。
末页写着一行:梁木已备,照期落账。
陈更把册子转过来。
纸头上也有字。
【预立尸档·代价:档成之日,死期可收】
谁收。
这一层看不到。老档头说。
开哪层能看。
第九层。
第九层要眼后头那样。
陈更把档合上,书脊朝里,送回原格。
往下他一册一册抽。
卖米的,死期八月初二,死因仓倒。跑船的,死期九月十八,死因缆绳断颈。一个六岁的孩子,死期在明年正月,死因写的是失足落井。每册后头都有一份东西已经备好:仓柱缺的榫、起毛的缆、井沿一块松石。
档在前,死法也在前。
人还在外头走路、吃饭、算今年的收成。
陈更把第十二册送回去。
这一层多少。
四百七十一。
六层。
一层一层算。
你报。
老档头将木尺横在柜沿上,从最下头的黄册往上点。
四百七十一。三百二十六。二百零九。八十四。三十一。七。
合起来一千一百二十八。
府城常住多少人,陈更不知道。死期提前写好的一千一百二十八个,够把青槐县九路摆满三十一回,还多十二个。
六层的纸也不一样。
黄册最粗,纸里夹草梗,墨洇得开。灰册细一层,边口压过。白册拿棉料打,翻页时没有响。再往上三层,纸越来越薄,最黑那一层举到方孔底下能透出手指,却透不出背面的字。
颜色按什么分。
离死期远近。
黄册最远。
一年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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