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口棺材正在往外渗血。
陈更踹开停棺栈的门,七口薄棺并排摆在堂中。棺头朝北,尾朝南,每口棺盖上都压着一炷灰绿短香。
六口棺在一慢两快地响。
最后一口没有响,只渗血。血顺棺缝滴下,积在砖上,还带着人的热气。
守栈人缩在账桌下,嘴里咬着一根筷子。见陈更进来,他不敢开口,只指墙上的木牌。
今夜七棺,只开一棺。开错者入棺,替其补数。
木牌下有六双鞋,鞋尖整齐朝门。第七双是女子的绣鞋,只剩一只,另一只从渗血的棺底露出半截。
陈更走近。棺内抓木声已经很轻。
【活封棺·代价:开棺者替封者应一次死名】
里面是活人。开棺就得替她应名。
正差牌上的三孔同时发热,栈字白线绕住他腕子。差令只准引一魂,没说不能救一人。
他先把引路钱压在棺头。
里面的人,听见就敲一次。
棺底响了一下。
叫什么。
抓痕停住。活封棺的规矩等她应名。只要她说,名字便从缝里借出去。
一不许应名。尸唤你,不应;应一声,名借出去一半。
别答。
陈更拔出棺钉。右手拿不稳钳,他用左手抽,膝盖抵住棺盖。第一颗钉出来,六口棺齐响一下;第二颗出来,六炷短香一起矮;第三颗还没动,棺内的血突然凉了。
有人在里面替活人点尸。
他没再拔钉,改从棺尾劈木。薄板受潮,一脚便裂。女子的脚露出来,脚腕绑着白绳,绳结连向棺底一张名纸。
纸上没写她的名,写的是。
名纸上的二字正贴在白绳结下,绳子认牌,不认棺中人。
陈更用方孔钱割断白绳,把女子拖出来。她还有气,后脑破了,胸前挂着停棺栈账房的钥匙。
守栈人从桌下爬出来,伸手要钥匙。
谁封的棺。
他仍咬着筷子,摇头。
可以说话。别说名。
守栈人吐掉筷子。昨晚来了个白伞客,说送七具无主尸。小的点过,是六具。他叫账房再查,账房一低头,便让人从后面打了。
第七具在哪。
没见。
六口棺又响了。这次节拍乱了,像六个人同时往同一扇门挤。
陈更逐口看去。棺顶空着,魂影全无,香灰正从缝里往里钻。同一个魂钻过六具空壳,轮番敲棺。
六具空壳共用一个魂,差令上的原来落在这里。
鞋是谁的。
守栈人指后院:城南义庄收来的。无主尸下葬前,鞋先寄这儿配号。
六双鞋,六具尸。死者的魂却不在棺内。
陈更顺着灰线往下看。七口棺下的砖缝都连向账桌。桌脚垫着一本厚账,账皮被压得变形。每次棺响,账里就跟着响一下。
他把账抽出来。
书页中间挖了一个人形空槽。瘦长的魂折着手脚,被塞在槽里。脸上贴六张收尸条,六个名字一层压一层。
【六尸借一魂·代价:引错一名,其余五尸各借引路者一窍】
眼、耳、鼻、舌,再加一只手。
差令逼人凭鞋配名。配错一次,先丢一窍。
陈更问守栈人:昨晚送来的六具,从哪收。
同一条河。
谁先上岸。
没有先后,绳捆在一处。
账中魂听见河字,手指动了。陈更没问名,只把一只空水碗放到地上,问六具尸谁认这碗。
第一口一响。第二口两响。第三口到第六口各一响。
魂只有一个,响却分成六处。其余五具尸各存一点残念,都借账中这一张嘴发声。
完整的魂在第二口。
陈更掀棺。里面躺着个年轻船工,颈上有一圈绳痕,左耳缺一角。账中魂脸上的六张纸一起翘起,最底下那张露出相同画像。
他揭掉其余五张,只留底纸。
河路往东,肯走么。
年轻船工从账页里展开身子,点头。
陈更暂且不开路。他把六张收尸条交给守栈人逐张念籍贯,只念县坊,不念姓名。年轻船工听到第五张时摇头,第六张也摇头;听到第二张所记的河埠,他抬手摸左耳缺角。
身份又对上一处。
其余五具尸也各有残念回应鞋、旧伤和随身物。陈更叫守栈人分棺重挂收尸条,免得完整魂走后,五具空壳再被一张错名拖去同穴。
账房女子醒得更清,指向后门。白伞客走前说,正差一定先开流血那口。
他知道来的是正差。
他说新牌最爱救活人。
陈更的笔停在二字上。白伞客在他领到新牌以前,已经算准他会先救谁。
陈更把这句记在收尸布内角。派案簿还没立,能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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