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的棺材被铁链锁在院里。
陈更翻墙落地,十几根哭丧棒同时朝他抡来。他侧身避开第一根,右手去挡第二根,手掌却只抬到一半。竹棒擦过肩头,打在左胁上。
伤口没有疼,只发空。
他喊不出差报的三字,这一个字还够响。
院里的人认出白木差牌,棒子停了,铁链没解。
棺中躺的是城南放印子钱的屠户。昨夜暴死,喉咙里塞满借据。院里站着的全是债户,有人被他逼卖田,有人家里刚办完白事。死讯传开后,这些人凑钱买了铁链,要把他的魂锁到尸烂。
屠户的魂缩在棺底,脸上盖着一叠欠据。每揭一张,下面又生一张。
【债纸封面·代价:欠银一日,封魂一层;债清则纸落】
纸有三百多层。
陈更看完牌面。差令写得很短:引放债屠户出城,限今夜。末尾朱批清楚,没有叫他判善恶。
一个缺了两指的老汉挡住棺材。这种人也配走?
配不配,不归引路管。
你替他解链,就是替他收债。
链锁的是尸,纸封的是债。两件事。
老汉把断指举到他眼前。也是两件事?
陈更看了片刻。这笔账,阴差不能替你勾。
院里有人骂起来。哭丧棒又往前挪。
屠户忽然从棺底伸出手,指向自己腰间。尸身腰带里藏着一把细钥匙。钥匙头顶的字比债纸更黑。
【私库钥·代价:开库者承认库中物主】
物主两个字,指的是屠户。
拿这把钥匙开库,满库田契银钱仍归死人。债户抢得越快,替他认得越实。
屠户隔着三百层纸咧嘴。他在等。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陈更说。
最前头的人已经伸手。他用方孔钱压住尸身腰带,钥匙留在原处,钱眼正对锁孔。
他记得原契里那行新字。
引路者,可代亡者收执一物。
你要我收哪一件。
屠户指钥匙。
收了交谁。
屠户又指自己。
死人带不走阳宅。换一样。
屠户不动。
陈更把差牌搭在棺盖上。牌头三孔逐一发白。第一孔是见死,第二孔是接牌,第三孔是亡者自名。三样齐,逢死必引已经扣住他。今夜不引,反噬先来找他的名。
可契只逼他引路,不逼他照亡者的算盘走。
他从棺里抽出最上面一张借据。
收这个。
屠户摇头。
每户各一张。你舍,纸落;不舍,我就在这里等到天亮。逢死必引没写几更走。
牌上的第一孔烫起来。屠户脸上的纸也随之收紧。他想拖,陈更同样拖得起,反噬只是敲名,债纸却一层层往他魂里长。
半刻后,屠户抬起一根手指。
一张。
三百二十七张。
第二根手指抬起来。
少一张,少引一步。
屠户嘴角垮下去。
纸开始往下落。
陈更一张张收,左手递给债户。他不替阳间断债,只叫每个人认自己的名、自己的数。认完的纸盖上亡者手印,纸面浮出一个字。
到第四更,最后一张从屠户眼前掉下。
三百二十七户,少了二十一户。那些人已经死了,没人来认。
陈更把二十一张另叠一摞,搁在棺尾。
这二十一笔,跟你上路。
铁链解开。债户们把棺材抬出院门,没有人哭。
屠户的魂跟到巷口,回头看私库钥匙。一个年轻人趁乱把钥匙抢在手里,正往后院跑。
开库便认库中物仍归屠户。陈更朝他背影报清,还开,你自己付。
年轻人的脚步只顿了半下,仍往后院跑。
缺指老汉跟在陈更旁边。三百张纸烧了,他欠的命也算完?
纸是银账。命账没在这张差牌上。
他上了路,谁还能追。
该追他的会在路后等。引路只管他不留在活人门口继续害人。
老汉仍不甘。他捡起一截铁链,想往屠户魂上套。链从魂腰穿过去,反缠住自己脚。陈更替他松开,没替屠户挡。
你若真要告,留着借据上的舍印。那是他自己认的。
三百多张纸被各家收走,棺尾只余那二十一张。陈更用麻绳捆好,挂牢。屠户走一步,纸便在后面拍棺一下,替那些没能回来认账的人各响一声。
走到第三个街口,亡魂脚下的路分成两股。一股平直,通城外常路;一股往下,石缝里全是伸出的手。二十一张借据齐齐飘向后一股。
屠户想走平路,引路钱却没有替他改途。陈更只按契指出路,不替他挑轻的那条。亡魂被纸牵住,最终一步一步下了石缝。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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