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桥只有九步。
一张白纸铺一级石阶,九张一直铺到地下水边。每张纸四角压死人钱,钱字朝下。白灯搁在第一步,灯柄红线往下垂,纸鞋停在第九步。
三更到了。
西房墙上七十六面引路牌全哑着。老书吏关严两扇门,青砖线上留了一盏灯。
沈押司站在线西。
提灯。
陈更左手提灯。
右手能抬,握不住柄。左胁不回汗的那一道贴着衣裳,走一步往下坠一下。九步不长,答错一问,要替亡者走一程。那一程有多长,原契没报。
他先踩第一张纸。
纸没破。四枚死人钱同时转半圈,字口翻到上面。
钱字各不相同。
东角是路,西角是名,南角是死,北角是还。四个字原先都扣在纸下,踩上去才翻出来。
陈更脚底压着一个还字。
承名先问往后还什么,所得放在后头。守夜承名那一夜,它把价一条一条报过;引路这座桥把价压在脚下,走过去才看。
第一张纸边开始发黑。黑从鞋底往外扩,走得慢。若他在这一问上停太久,纸会先烧穿。
水边有人问:桥上几个?
声音从纸鞋里出来。
陈更没有往水里看。
灯下只有他一道人影。纸鞋里那位没有上桥。
一个活人,一双死人鞋。
纸鞋往前动了一步。
它想上桥。
陈更把白灯往自己这一边提。灯线绷直,纸鞋停在第九步。若他答两个,鞋会算第二个;若答一个,自己又未必是桥上那一个。多加和死人鞋,两头分清。
水里没有应声,第二张纸却自行铺平。
第二步。
第一张纸在他身后卷起来,卷成一根细筒。退路少一张。
走到第四步,第二问来了。
善者往左,恶者往右,你站哪边?
台阶只有当中,没有左右。灯火却分成两股,一股照左壁,一股照右壁。左壁刻生前功,右壁刻生前罪,字从水底往上长。
陈更把灯提到正中。
我照路,不问善恶。
左壁的功字先脱落。
一块一块掉进水里,落水没有声。右壁罪字跟着掉。两边墙露出底下的石头,石面各有一排手印。左边全是右手,右边全是左手。
有人在这里选过边。选完把另一只手留在墙上。
陈更两只手都没按。
两股火合回一股。
第六步身后又卷起三张纸。桥剩三步。
第三问在第八步。
三条路相冲,哪一条不可改?
前契、遗命、名主。原契旧条排过先后,他改成并列,由亡者自择。
水边浮出三块牌。一块写契,一块写命,一块空着。三块都朝他转。
当面报清,亡者自己选。选下的那条不可改。
空牌忽然翻到最前,牌背浮出沈直两个字。名主给路时能借见证人的名;陈更若伸手碰,第三条路便要记在沈押司头上。
他拿灯柄把空牌拨回水里,没有用手。
我只报,不代选。
第三问到这时才算答完。
三块牌落水。
第九步的纸鞋转过来,鞋尖朝岸。
陈更踩上最后一张纸。
脚底一沉。
地下水没过鞋底,纸却没有湿。白灯火头从碗里升起来,落到他眼前,停成一个豆大的点。
他头顶那道墨杠往前走。
走过八名引路四个字,压到代价前头停住。页脚三处圈、一道杠、两行新字一齐从原契上浮起来,绕灯一周,收进那一点火。
【八名·引路·代价:逢死必引,不问善恶,不改其途;逢死不引则名反噬】
墨杠收笔。
毛刺朝左,末端压出一个小钩。
纸鞋里那位站起来。
鞋上没有人,九级石阶却多了一道往上的水印。一双湿脚从第九步走到第一步,停在陈更身后。
灯火照出一条路。
路从地下水上铺出去,穿过墙,往西城水门方向走。每隔七步亮一点,亮到看不见。
陈更回头。
九张白纸全卷了。石阶上没有桥。他脚下却多出一道纸的响声,往前一步,响一张。
八名引路承下了。
沈押司把引路牌从墙上摘下一面。
这面是空牌,边沿没磨过。他从青砖线西边递到木槽,陈更从东边接。牌头有三个孔,一个挂灯,一个挂路引,一个空着。
河上那件差还记得?
未销。
去补。
府城水门外,官船还拴在原处。
天没亮。陈更提白灯上船,把林敬之留下的方孔钱挂进引路牌第二个孔。钱里那三道细线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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