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框边那支香烧到当中那道结,那一点才亮。
这一笔他当时算不出该记谁头上,就留了空。
眼下这道空够写三个字。
他写:灯是香。
一炷香一个名。中元夜家家烧包袱,上路香一插就是一炷。今夜门口多出来的这些,一盏也是一个名。
他没在这三个字旁边落数。
老胡在他后头把脚往土坎沿上探,沿口掉下去一小块。
东家,我说一样。
你说。
我算了一样,不说心里不落。这一样是我这一行里的。
你算。
糊灯罩先量碗口,再裁皮纸,纸裁准了才留气口。底口留三分,顶上开一寸半的眼。老胡说,不留气口,纸半个时辰就发软,软下来贴着火头,一舔就是个窟窿。
我知道。
城里那些是各家现成的灯。白纸的多,篾条撑一撑就挂出去了。老胡说,这样的灯,一阵风歪,两阵风就着。纸不刷矾,先软后着。
陈更拿笔杆把砚里那层皮又蹭开一小片。
我从戌初看到这会儿,坐这土坎上又看了一程。老胡说,一盏歪的也没有。灯搁在门口,风一过先扑火头,火头贴一下才立回来。今夜没贴。
风这会儿从西边土道上来,从他们两个中间过去。老胡的袖口翻起一角,落回去。第七圈起还剩半刻。
跟桥上那一盏一个样。一样的火头,一样的不歪。老胡说。
杜广年临走捎过一句,是邢老更让带的:桥上那盏灯的火头一夜没歪过。
这两句摆到一处,笔没往下走。
还有一样,我一并说了。老胡说。
白事这一行,人一咽气,头前点一盏灯,不许灭,点到出殡那天。这一盏不写名,不落款,谁进门看一眼都知道里头躺着谁。
老胡把两只手插回袖子。
今夜城里门口那些,跟这个点法一个样。
陈更把笔尖上那点墨在砚沿上刮掉。
你铺子里呢。
点着一盏。碗先坐平,芯先捻好,天一擦黑才引的火。
谁点的。
我孙子点的。六岁,够不着门楣,搬了张凳子。老胡说,我出门那会儿他蹲在门槛上数篾条,数到十一。
九不许瞒价。这一条上墙四天。
价你报罢。老胡说。
我报得出一半。陈更说,你孙子那一盏,跟我发下去的那三十五盏,今夜记在同一本上。
哪一本。
我不知道。
老胡没再问。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到土坎沿外头去了,鞋底把坎沿上那层浮土蹭下去一线。
陈更翻回衬页那一行。
六条街,灯。
灯他数不出。数到二十几,光就挨到一处了。
户他数得出。膝边那张单子九行摞下来是三百六十来户,家家门口今夜有盆。一户一盏起算,多的他不知道。
他在这一行末了写:三百六十。
底下他另起一行,写:三十五。
这三十五盏是他自己发的,罩上那个数抹不掉。写在三百六十底下,一样是灯。
写完这两个数,他把笔搁回罐口。
往下这一步,两条道他都走了一遍。
第七圈不起。三十五个点上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停,梆没了,更点没了,灯还在手上。三样剩一样,跟城里那三百六十盏一个样。
第七圈起。丑时两圈,寅时两圈,到天亮还有四圈。一圈他报一次班,全县再应一次。
两头往下坠,坠得一样沉。
手撑在土坎上。想的是第三条。
停得掉么。
他人在城外三里,梆在三十五个人手上。第七圈从北街起,起了就一点一点往下传。
要停这一夜,他得先进城,走到北街头一个点上从那个人手里把梆收回来,再往下收三十四面。西门这会儿闩着。
三十六点是一整张,撕哪一角都不成。这一条是他自己立的。
账合上,他没往膝底下压。搁在坎沿上,拿一块干土压住。两只手腾出来。
东边三里那道黑压着一条齿边。齿后头压出来的光比子初那会儿厚了一层,厚在底下。
七月十五申时,回春堂门前那半条街。两条条凳并在一处,三十六个纸罩罩口朝下。他从东头数到西头数了两遍,三十六个人,他自己不算在里头。
他走到条凳前头,两只手空着。
九路,一路四点,三十六点。走单向,不回头,路尾交梆。
一个时辰一转,戌亥子丑寅,五转。梆从北街起,半个时辰一圈,一夜十圈。
每路每转只出一次声,出声的是路头,报更那三个字。
三十六个人听着,没人问价。
报完发罩子。土工那边换手的把家什往地上一撂才过来领,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两遍才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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