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她在忌那一栏写:忌挪。写完抬头。
走水路又是什么。
底下的水从七窍里往外找道走。陈更说,找着了,人就得下河去捞。
她把笔停在半空,没往格子里落。停了两息她把这四个字添在忌的后头,添得比前头的字小。
前柜有人喊抓药。她把麻纸倒扣,压上戥子盘,才起身出去。
隔了半炷香她回来,先看一眼纸角,纸角没动过,才把戥子盘挪开。
日头过了天井那道墙。孙掌柜走到天井边上站住,往屋里看。
匾该翻了。
陈杏起身把两排竹匾一匾一匾翻过来,手在围裙上擦干净,坐回矮桌前。
孙掌柜没进屋,也没看陈更,背着手往前柜去了,鞋底在青砖上蹭出两声。
陈更把那两声听完,低头看自己的手。
抄到第二十三页,她停住了。
借寿:亲眷折寿未过三日者,可以自身阳气顶之。须三更,须本命血为引,须烧原香。
底下一行小字:顶得住三日,顶不住第四日。
这个三日。她把笔搁下,熬药的三日,还是记日子的三日。
什么意思。
三日有两种写法。她抽出一张废方纸,指给他看,日三服,服三日,要连着三天,落一天白熬。三日后复诊,是划个界,界前不管。
她把指头挪回那行小字上。
顶得住三日,是要你三夜连着顶,还是从头一日算,顶到第四日头上就断。
陈更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两遍,两遍都过不到底。
这行字他背得下来。上个月陈杏试寿香那一夜,他照这一行算日子,算到第三夜末,割了指头,血滴进碗里。三日以后她醒了,他就当自己算对了。
他从来没问过是哪一种三日。
你怎么办的。她说。
我按头一种办的。他说,三夜没停。
那第四日呢。
没到第四日。
她把这句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往下问。她拿指甲在那行小字底下划了一道,划得不重,纸上留了一条浅白印。
划完手停在那儿,没抬。
书拿天井里去。
做什么。
看色。
后屋光暗。天井当中那块青砖晒得着,她辨陈药新药就蹲在那儿:当归片放上三年,断面那点油色退成灰。这个她学了两年,头一年掌柜只让看,不让说。
陈更把书端出去。
她两只手背在身后,让他把书摊在青砖上,自己蹲到北边,背朝日头。
挪药不挪光。她说,人一动,一片当归三个色。
她从第一页看起。
一页,两页。她不看字,眼睛从上到下扫一遍,扫完伸手翻页,翻的时候只捏纸角。
翻到第十四页她停手,退回第十三页,两页并着看。再往后,第二十三页、第二十七页,她一页一页地停。
停到第三十一页,她把手按在纸上。
你师父的墨是匀的。
他磨墨用左手,一处磨到底。
正文三十几页,一个色。她说,批注淡半分。后添的,墨调稀了。
淡的里头,还有更淡的。
陈更蹲下去。
她把书往他这边推了推,指头压在第二十三页那行小字边上。
顶得住三日,顶不住第四日。
紧挨着上头,同页另有一行批注,写原香那一味怎么烧。
两行字挨着。上头那行墨吃进纸里,色沉。底下这行浮在纸面上,淡得像同一支笔蘸的水比墨多。
陈更把眼睛贴近。
笔迹一样。又硬又小,写错的字不划掉,直接在旁边重写一遍。
这两行不是一天写的。他说。
隔一个月也差不了这么多。她说,差这么多,是两回事。
她把书翻回第十四页,再翻到第二十七页,第三十一页。
淡的那几行,她一行一行指给他看。
歇七那一条底下:七日不满,不出圹。
净面那一条底下:四十九日内,面朝东。
末一条在第三十一页,正文写的是义地那排坟怎么落板。底下的字比前几行还淡:周年上不动土。
陈更把这四行连着看了两遍。
他伸手在书页边上抹了一下,从卷首抹到卷末。指腹能摸出哪几页翻毛了。起皮、回汗、走水路,那几页边上黑得发亮,是他自己指头上的油磨的。
淡墨那几页,边角还硬着。
他翻的是能救命的条,日子那几条从来不用。人死了几日,他自己会数。
他把这四个数单摆在一处。三日,七日,四十九日,周年。摆完他往上加了一个:八日。
日子这东西庄上人熟:报丧算头一日,上板算头一日,歇七从落板算起,谁家该在哪一日请人,行里有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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